陆风在旁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被揭了老底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被懂得、被看见之后才有的踏实。
宋清晚知道他小时候的事,知道他捡过多少只流浪猫、多少只流浪狗,知道他给它们起过什么名字,知道哪些活下来了、哪些没有。
那些记忆是她的,不是别人的,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她的,从来没有属于过别人。
“何况你小美,”宋清晚把目光重新落在小美脸上,那目光是温和的、友善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你是人,还是朋友,我当然不介意。”
小美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杯子,杯壁上已经不再冒水珠了,冰化了,果汁喝完了,只剩下一杯底的冰水和几颗泡发了的芝士粒。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声音,只有指尖触到塑料时那种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
你是人,还是朋友,这话说得真好。好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是“你是女人”,不是“你是单身的女人”,不是“你和我男朋友走得太近了让我不舒服”,,,是“你是人,还是朋友”。
这个分类太妙了,她把人和流浪狗流浪猫放在一起说,把“善良”这个词当作一把大伞,把所有陆风做过的好事都罩在下面,,,捡猫、捡狗、收留朋友。
都是善良,都是同样的善良,没有区别,没有高低,没有“这个比那个更特别”。
小美是朋友,和那些被捡回去的小猫小狗一样,都是陆风善良的证明,都是他好心肠的注脚,没有什么不同。
小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想反驳,还是想证明什么,还是单纯地想在那个“朋友”前面加一个字,加一个“女”字,加一个“好”字,加任何一个能让她显得不那么普通的字。
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宋清晚还是会那样笑,那样天真无邪地、不设防地、真诚地笑,然后说一句让她更无话可说的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去陆风家的时候,陆风还给她准备了新鞋,刚刚合脚,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码数”,他说“随便拿的,不合适再去换”。
那双拖鞋她穿到现在,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后跟的位置塌下去一块,但她一直没扔。
那双鞋会不会是陆风给宋清晚准备的,那些日子,她以为那是某种开始。
以为住进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会发生一些故事以为那些故事会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以为时间长了,距离近了,有些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后来她搬出去了,故事没有发生,故事一直停在“朋友”的位置上,像是卡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动,这段时间,她,,,主动出击了,陆风不冷不热的,她,,,知道原因了。
不是卡住了,是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从很早很早以前,从陆风还是个会在路边捡流浪狗的小男孩的时候起,那个位置就有人了。
小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宋清晚。宋清晚正低头看手机,陆风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宋清晚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湖里,咚的一声,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陆风也跟着笑了一下,他的笑声更低,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旁边轻轻拨了一下弦,嗡鸣声还没散去就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
小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心里那种累,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走到跟前才发现是海市蜃楼。她不是没有力气了,是不想再走了。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冰水喝掉,冰块滑进嘴里,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把冰块嚼碎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大,大到南微微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南微微,只是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杯子里。
纸巾吸了水,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了杯底,和那些泡发了的芝士粒挤在一起,湿漉漉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南微微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她的腿。这次不是轻轻的碰,是用膝盖顶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小美没有回碰。她的膝盖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像一块石头,冷的,硬的,没有任何反应。
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中文歌,旋律缓慢而忧伤,唱的是关于错过和遗憾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歌词在唱什么,大概只有小美一个人在听。
她听着那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觉得这个下午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