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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那年花开1981 > 第六百八十五章 我妹妹的事情,我不掺和

第六百八十五章 我妹妹的事情,我不掺和(2/2)

侧着头,耳后一小片肌肤白得晃眼,颈项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强撑着什么。游昌建蹲在她身前,双臂张开,等着背她。李娟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哥,能让我自己走几步吗?”游昌建一怔。李娟掀开盖头一角,露出眼睛。那双眼清亮得惊人,没有泪,没有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想……走完这段路。”游昌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默默退开半步。李娟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跨过门槛。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异常坚定。红绸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浅浅痕迹,像一条蜿蜒的河。小莹突然想起小时候——李娟六岁那年发高烧,昏睡三天不醒,韩春梅抱着她在村卫生所输液,夜里回不了家,就蜷在长椅上打盹。李娟烧得满脸通红,却一直睁着眼,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指节泛白。后来烧退了,韩春梅问她疼不疼,李娟摇头,只说:“姐,我怕一闭眼,就找不到你了。”那时她就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李娟走到院中,忽然停下。她没回头,只轻声说:“小莹,你过来。”小莹上前,握住她的手。李娟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替我告诉毕鸿威,”她说,“那两篇论文,我没删掉第三部分的数据。他要是想继续做下去,实验室B座307室,抽屉第三格,有我手写的原始记录。还有……”她顿了顿,盖头下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告诉他,别总把‘对不起’挂在嘴边。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补上的。”小莹点头,将这句话刻进心里。这时,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桑大玲,李娟高中同学,如今全球贸易集团亚太区执行董事。她笑着朝这边挥手,腕上翡翠镯子碧绿欲滴:“李娟!新婚快乐!姐给你备了份大礼——不是钱,是澳洲牧场十年期分红权,你和游昌建一人一半!”众人哗然。桑大玲却没下车,只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便调转方向,驶向胡同深处。临走前,她回头望了小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小莹没躲。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辆红旗消失在拐角,然后转头,对李娟说:“姐,该放鞭炮了。”话音刚落,胡同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炸响,硝烟弥漫中,游昌建终于上前,弯下腰,将李娟稳稳背起。李娟伏在他背上,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天空——秋日高远,云絮如絮,一只孤雁正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一道无声的弧线。小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红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痛,也不是酸,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就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涌出的不是寒水,而是温热的、奔流不息的活泉。她低头,发现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红痕,不知何时已悄然淡去,只余下一点微红,像四粒未燃尽的炭火。胡同尽头,毕鸿威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看见游昌建背着李娟走来,看见李娟掀开盖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看见小莹站在门边,身影单薄却挺直如松。他没上前,只把手伸进帆布包,取出一个旧铁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螺丝钉(1981年他亲手为李娟钉在书桌腿上的),一张泛黄的火车票根(1994年11月9日,清水—羊城),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晚写好的辞职信,末尾签着名字,墨迹未干。毕鸿威把铁盒塞进树洞,又用一块青苔仔细盖好。他抬头,望向李娟远去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像在说一句迟到了十四年的话:“我回来了。”此时,胡同另一头,韩春梅正站在自家院门前,手里攥着那枚摔碎的鸡蛋。蛋黄早已凝固,蛋清干涸成灰白色,黏在她指缝间,像一道无法洗净的印记。她望着游昌建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不是擦泪。是擦掉某种长久以来盘踞在眉宇间的、名为“命运”的灰暗阴影。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韩春梅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院子,反手带上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像一道旧时代的闸门,缓缓落下。而门内,是崭新的、尚未命名的明天。小莹没进屋。她走到胡同口,捡起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红枣——那是刚才爆竹炸落的,红得透亮,表皮还带着晨露般的湿润。她把它放进嘴里,咬开。甜。非常甜。甜得让人眼眶发热。她仰起脸,任秋阳照在睫毛上,暖意顺着鼻梁缓缓爬升,最终在眼角凝成一点微光。那点光,细小,却执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在1994年深秋的华北平原上,在无数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的普通人掌心里,在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原谅与未曾抵达的和解之间,悄然燃烧。它不喧哗。但它存在。并且,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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