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柳枝已抽出嫩芽,汴河上的冰凌彻底化尽,浑浊的河水载着南来北往的商船,浩浩东去。运河码头比正月时更加繁忙,新漆的货船排成长队,等待卸货的苦力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货物搬进岸边的仓廪。
这些仓廪大半是空的——去岁战乱,漕运断绝,存粮耗尽。如今仓门大开,正贪婪地吞食着从江南、蜀中、岭南运来的粮食。仓廪外,户曹的胥吏捧着账册,拨着算盘,高声唱数:
“扬州米,一等白粳,三千石,入甲字仓——”
“成都锦,蜀锦百匹,苏缎五十匹,入丙字库——”
“广州香,沉香五百斤,龙涎百两,入丁字库——”
唱数声、算盘声、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
元帅府西侧,新设的“北伐粮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蒋敬、柴进、沈明三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账桌,桌上摊开着漕运图、仓廪册、商路图,以及厚厚一叠契约文书。
“沈员外,高丽的第一批硝石、硫磺,昨日已抵登州。”蒋敬指着账册,“计硝石五万斤,硫磺两万斤,折银八万两。已按约支付,用的是江南绢帛。”
“好。”沈明点头,又看向柴进,“柴大官人,蜀中的战马,走到何处了?”
“已过襄樊,最迟十日可抵汴梁。”柴进指着漕运图,“计契丹马一千二百匹,河西马八百匹,皆是四岁口的健马。另,成都府还送来新制马鞍、马镫各两千副,皆是上等牛皮铁件。”
“马价如何结算?”
“按市价,契丹马每匹八十贯,河西马每匹六十贯,鞍镫另算。总计……十五万四千贯。”柴进拨着算盘,“已付三成定金,余款货到结清。”
蒋敬提笔记下,又问:“‘北伐债’发行如何?”
“大善!”柴进眼中放光,“自二月二十发债,至今十日,已认购二百三十万贯。认购者,江南商贾占六成,汴梁本地占三成,其余来自蜀中、岭南。认购最多者,是杭州丝绸商周氏,独购三十万贯。其次是明州海商陈氏,购二十万贯。他们皆求一见护国王,愿再捐钱粮,只求北伐后,能在燕云得些盐茶之利。”
“告诉他们,护国王有令:凡认购十万贯以上者,皆可入元帅府,参加北伐军议。”蒋敬道,“至于盐茶之利,待燕云收复,再行商议。”
“是。”
“还有一事。”沈明压低声音,“昨日,江南有密使至,自称是……是赵宋枢密院的人。”
蒋敬、柴进神色一凛。
“他说什么?”
“他说,朝廷……不,赵宋愿暗中资助北伐,可赠粮二十万石,银五十万两。只求……”沈明顿了顿,“只求护国王北伐之后,与江南划江而治,永为兄弟之邦。”
蒋敬与柴进对视一眼。柴进冷笑:“赵佶这是怕了,想花钱买平安。”
“可这钱,要不要?”沈明问。
“要,为何不要?”蒋敬提笔,“粮食、银子,照单全收。但话要说清楚:这是‘资助’,不是‘馈赠’。我梁山北伐,是为华夏收复故土,不是为他赵宋看家护院。至于划江而治……告诉来使,护国王有言:天下本一家,何分江河南北?若江南愿归附,必以兄弟待之。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待北伐功成,百万大军南下之日,勿谓言之不预。”
沈明深吸一口气:“是,小人这就去回话。”
“慢。”蒋敬叫住他,“赵宋的银子,入北伐专库,专款专用。粮食,入军仓,一粒不许动。另,让戴宗的人盯紧江南,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沈明退下。蒋敬对柴进道:“北伐在即,钱粮乃重中之重。柴大官人,你需亲自坐镇粮台,凡有亏空、贪墨、以次充好者,立斩!”
“蒋先生放心。”柴进肃然,“柴某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声。乔浩然一身常服,在朱武、闻焕章陪同下,步入粮台。三人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乔浩然走到账桌前,看着摊开的账册、地图,“北伐债发行如何?”
“回护国王,已认购二百三十万贯,预计月底可破三百万。”蒋敬禀道。
“粮食呢?”
“各地运抵粮食,已逾八十万石,足供十万大军三月之用。战马已购两千匹,月底可再得三千匹。军械、甲胄,工造司正在加紧打造。”
“好。”乔浩然点头,看向漕运图,“漕运是关键。告诉李俊,水师需确保运河畅通。凡有劫掠漕船者,无论何人,立斩。”
“是。”
“另,”乔浩然顿了顿,“告诉各州县,凡有商人运粮至北伐前线者,免沿途税赋,官府按市价加一成收购。我要让天下商贾知道,助我北伐,利国利己。”
“护国王圣明。”蒋敬由衷道。这一策,既筹了粮,又安了商,更得了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