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接过药碗,半撑着起身低头一口一口喝起来,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是那药苦不堪言。
但他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第五天夜里,那个年轻女子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对送药来的荣保。
荣保端着药碗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光很亮,把树叶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
荣保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要退出去,就听她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声音很轻,轻到荣保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他还是回答了一句,“十四。”
女子点点头,然后没再说话。
荣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留。女子的脸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照得很清楚。
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只是前几天那里面灰蒙蒙的光似乎变淡了。
“药趁热喝。”荣保想了想说道:“凉了会很苦。”
她伸手端起药碗,以饮酒的姿势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递还给荣保,说了声谢谢。
第六天上午,那个右手腕感染的年轻人已经可以下床了。
他扶着墙挪到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阳光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他就那么贪婪的沐浴着阳光。
秦大夫在院子里晒着药材,看见他出来没出声打扰,只是让荣保把自己手边那张竹椅给推过去。
年轻人扶着椅背坐下,不知道是问秦大夫还是荣保,“那山叫什么?”
“不知道,”秦大夫把一片当归翻了个面,“我也刚从外地过来不久,可能没名字。我听当地人就喊‘北山’。”
“北山……”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叫魏栋。”
秦大夫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药材。
然而魏栋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活着真好!自由的活着真好!我一度觉得我这辈子完了。真完了。”
魏栋盯着地上秦大夫的影子,忽然笑了,“现在看好像还有戏……谢谢你们。”
秦大夫摆了摆手,“我只是尽医生的本分。真要谢,等你们好起来了,好好去谢谢那些把你们从魔鬼手里抢出来的人。”
第七天的傍晚,林远也下床了。
他比魏栋慢得多。从床到门口那几步路,他走了足足好几分钟。
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要停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再迈下一步。
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魏栋正蹲在廊下晒太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魏栋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给他。
林远扶着墙走过去,慢慢在魏栋身边坐下。后背抵着廊柱,眼睛望着院子里那些晾在竹匾上的药材。
三个被救回来的人在医馆后院三间厢房里,开始缓慢艰难地一天天地活过来。
荣保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廊下并排坐着交谈的两个人影。他缩回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
锅里炖着秦大夫开的食补方子。老母鸡、黄芪、枸杞,咕嘟咕嘟冒着一个接一个的泡。沸腾产生的热气把窗户熏得一片模糊。
灶上不仅有三人的补汤,还有阿姆小队的。
荣保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大人了,院子里最忙的就是自己。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快的走出了那片阴影。
阿姆小队的七个人,在医馆休整了两天后陆续归队。鲸落的左脚踝敷了三天药,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
另两个队员的脱水症状早已缓解,只是每天还要喝秦大夫开的补盐汤……咸得发苦,但没人抱怨。
只有阿姆多躺了一天。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身体自作主张地宣布罢工。
他在病床上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躺在那儿听着不远处工地传来一下一下的敲打声,心里莫名有种真实感。
而香洞的日常,也在这七天里寸寸推进。
钱庄工地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黄昏,三班倒的装修队把工期一天一天往前赶。
瑞吉每天都会抽空去工地转一圈,认真在本子上记下进度。
期间,依杏掌柜又来找过南英两次,每次都在便民角坐很久,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八天上午,何垚视察完钱庄的进度,折去秦大夫医馆转了一圈。
听着秦大夫略显絮叨的汇报着近日来的工作成果:魏栋的感染已经完全控制,伤口开始长新肉。林远的体重比刚救回来时增加了两斤。这在这个皮包骨头的人身上是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但秦大夫用秤称过,数字不会骗人。
那个年轻女子,叫陈梅的,恢复得最慢。
“都活下来了,”秦大夫略显得意,“活得怎么样各人不同。但都活着。我老秦头手底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命。”
何垚点点头,正准备顺着秦大夫的意思夸他几句,就听秦大夫道:“你那边那个叫丰帆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