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钱……有利息?”老妇人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山区口音。
南英用同样的口音回答她,“有。不多,但是有。满三万块起存。”
“三万块……”老妇人重复。
“您想存多少都可以……”南英把一张样表推过去,“这是存单的样子。您看,这里写名字,这里写金额,这里写日期。您的名字是?”
老妇人没回答。
她低头,粗糙的手指落在样表空白处轻轻按了按。
那个动作不是在看,是在摸。
摸纸张的质地,摸印刷字体的凹凸,摸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轮廓。
“我回去想一下。”她说。
她把样表小心叠好,塞进购物兜底层,压在那两条干鱼下面。
然后转身,佝偻的背影像滴落入河流的墨,慢慢融进主街熙攘的人流里。
南英目送她走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何垚站在货栈门口看见了全过程。他没有过去,只是对马粟道:“便民角多备两把椅子,要带靠背的。”
上午十点,阿强经理在老宅堂屋召开了资方团队的内部会议。
说是内部会议,其实只有五个人……阿强经理及三个手下,以及被拉来“旁听”的何垚。
堂屋的门开着,蜘蛛蹲在门槛边修理门闩,手边的工具桶里藏着一支用油布包好的手枪。
那是冯国栋今早临走前无声无息塞给他的。何垚看见了,不过并没有点破。
苏敏摊开一张手绘的钱庄功能区平面图。图纸是昨晚熬夜画的,用铅笔勾勒出营业厅、金库、办公室、员工休息区的大致布局。
“金库位置在这,”苏敏用笔尖点着图纸西北角,“不与任何外墙体相邻,不临街,不临巷。进出口两道门,中间隔离区,坤桑那边的方案需要配合这个设计调整。”
坤桑接过图纸,视线在标注了“隔离区”的位置停留片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距离,像在丈量某种他早已熟悉但必须重新计算的东西。
“隔离区宽度一米二。”他开口,“够。但门要改成侧开,不能推拉。推拉门在紧急情况下可能卡死。”
苏敏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南英汇报上午的咨询情况。两个半小时,七位咨询者。
其中四位明确表示近期有存款意向,但都在观望;两位咨询汇款业务,一位是为女儿在仰光读书汇生活费的母亲,另一位是准备给腊戌老家亲戚寄钱的矿工;只有一位问到了贷款……就是那位布庄掌柜依杏。
“她今天没来,托人带了张条子。”南英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推到桌面中央。
纸上是一道算术题。
密密麻麻的加减乘除,数字旁边有用木工铅笔打的草稿,有些被涂改过,有些被圈起来。
苏敏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南英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折出一道折痕。
何垚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那不是一道算术题。
那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从摆地摊起步的女人,用八年时间一寸一寸垒起自己生计的人,第一次看到一个合规、透明、利息可算的贷款产品。她不敢相信,所以算了三遍。
但她保留了那张样表,托人送回了这张条子。
“信贷细则,”阿强经理开口,“年息九厘暂定。一年期评估通过后,再推三年期。”
他顿了顿,“南英,你亲自负责依杏掌柜的对接。”
“是。”
内部会议很随意和短暂,近中午的时候就就结束了。
就在几人商量着中午对付一口的时候,冯国栋回来了。
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冯国栋将带回来的消息同步给了何垚。
巴沙矿场的封条完好。会卡治安队的车辆仍在镇子东北方向徘徊,但数量从三辆减少为一辆,其余两辆今晨驶离。
“他们在撤,”冯国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全撤,是在收拢阵线。”
何垚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阿姆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冯国栋顿了顿,“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按计划,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潜伏。那个区域没有什么信号覆盖,通讯设备只收不发,除非行动或撤离。”
何垚沉默了几秒,“矿区复查,梭温那边进度如何?”
“今天下午对巴沙矿场的正式查封文件刚送过去。另外三家试点矿主,有两家主动提交了安全生产整改报告,比规定时限提前三天。还有一家在观望,但态度比之前松动。”
饭还没吃完,秦大夫那边又有了新进展。
矿场救回的那名女性受害者,今天状态好了一些。
何垚匆匆赶到医馆时,后院西厢的门虚掩着。
秦大夫站在门外廊下,手里捧着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