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山雨欲来的混乱感。
少年人的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香洞的安宁是多少人辛苦维持换来的结果。
而此刻,前院堂屋的灯还亮着。核心成员基本都在。
冯国栋刚刚低声汇报了盯梢巴沙矿场的最新发现,“……后半夜,两辆没开灯的皮卡,从后山那条岔路进去,大概停留了四十分钟。车上卸下来几个长方形的木箱,看起来不轻……直接抬进了矿洞深处,就是那条被封的坑道方向。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怕有暗哨。但确定,巴沙本人当时在矿场,亲自指挥的。”
乌雅也带来了掸邦的反馈,“邦康西郊至少有三个大型电诈园区近期管理层剧烈变动。赵家旧部被清洗了一部分,新介入的势力背景复杂,包括妙洼地的地方武装、佤邦某个大家族的代理人,甚至可能还有西港那边资本的影子。争夺焦点除了园区的控制权,还有一条经北边山林通往缅中边境的运输走廊。这条走廊历史悠久,但近期活动异常频繁……”
她顿了顿,看向何垚,“掸邦方面判断,这条‘走廊’可能正在被用来转移园区的不稳定资产、人员,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香洞正处于这条走廊的一个潜在节点上。巴沙的矿场,位置倒是很合适。”
马林脸色有些难看。这些信息都在印证他的隐忧。
邦康的动荡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涉及多方利益的重新洗牌。
马山深陷其中,命运难测。
而这场洗牌的余波,正不可避免地朝着香洞涌来。
何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邦康势力对园区的渗入比他原本以为的更深。
不过再想想也能理解。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多,有利益的地方所有人都想伸手。
如今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条连接邦康园区与外部、可能经过香洞的隐秘运输链;巴沙矿场极可能是关键中转站;而香洞内部,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
“巴沙矿场那边,”何垚开口了,“既然他们敢在夜间运东西进去,那条被封的坑道肯定有问题。下次他们再有动静,我们的人要想法子摸近点,至少搞清楚他们运的是什么,最好能拍到照片。但前提是绝对安全,宁可跟丢,不能暴露。”
“需要更专业的设备,”乌雅道:“微型无人机,或者高倍夜视仪。掸邦那边可以提供,但需要时间运过来。”
何垚点点头,又看向马林和昆塔,“你们那边呢?”
马林深吸一口气,“资料收集了一些,主要是公开报道和国际组织的研究。关于庇护程序……我托人问了国内的朋友,情况很复杂。像丰帆这种被骗过去、有被胁迫从事电诈经历的,如果主动回国报案并提供线索,有获得从轻处理甚至免于起诉的可能,但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和配合调查。程序漫长,而且……一旦被园区背后的势力知道他在寻求回国,可能会引来疯狂的灭口。”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至于……捞人。几乎不可能从外部强攻。唯一的机会,可能就是利用园区内部混乱、管理疏漏的时机,就像丰帆这样自己跑出来,或者……有内部线人配合。但风险极高,成功率微乎其微。”
堂屋里一片沉默。
现实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垚看着马林眼下乌黑的眼圈,缓声道:“马林,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心情。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香洞不失,保护好已经在这里的人。只有我们自己站稳了,才有可能在将来为那些想逃离的人提供一点点可能的缝隙或接应。丰帆的出现是一个契机,让我们提前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但我们不能被情绪带着走,必须谋定而后动。”
马林重重地点头,他知道何垚是对的。
“明天,”何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钱庄章程公示最后一天,按计划准备后续工作。矿区复查,按时进行,该强硬就强硬。医馆开业筹备,继续推进。让蜘蛛继续和丰帆接触,慢慢来,不急着挖更多,重点是稳定他的情绪,建立信任。所有外围监控,保持最高警戒。”
何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香洞的屋檐或许还不宽阔,但至少,我们在努力把它筑得结实一些。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记住,越是这种时候,明面上的规矩和日子,越要过得亮堂。”
众人默默散去,各自怀揣着沉重的心事和明确的任务。
这一夜,香洞的灯火在湿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