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在他头顶飞过,嗡文,他知道,那是闻到了脓血的腥味。
就此死了吧,一了百了,这世间,原本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陆轻尘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竟是趴着睡着了。
“哎,醒醒,醒醒。”阿良伸手推了推他。
陆轻尘睁开眼,有些疲倦地看着阿良。
阿良道:“你可别真死了,你死了,我的活谁干啊。”
陆轻尘笑了笑,“总会有饶……”
这个世上,走阅幸运儿少之又少,不幸的倒霉蛋却是一抓一大把。他陆轻尘,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
阿良哀叹道:“你得轻巧……人生怎么就这么苦呢。”
陆轻尘默然,苦么?确实很苦,很苦。
不过他并不怕苦,若只是苦,人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纷至沓来的世事,却足以让人操碎了心。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心有了烦乱,才是一切不幸的开始。而他陆轻尘,从大帝的弟子到杂役房的杂役,也只是因为心中烦乱了。
如何能忘忧?如何能忘忧……
陆轻尘低下头,悲哀地看着虚空,久久不言。
“唉,喝口水吧。”阿良递给了他一壶水。
陆轻尘接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恐怕这世上,如今只有阿良,会在乎他的生死了。
阿良也没有多留,很快就被叫出去干活了,陆轻尘趴在房内,一动不动,就像是个死人。
但他的心中,却默念起了紫微宫的《紫微洞真经》。
“何为?何为人?”
一丝丝真气,在他那破碎不堪的经脉里流淌,哪怕成为了废人,他仍是没有忘记紫微宫的功法,但是不同于往常的专注修行,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的内心,哪怕永远没有答案。
几个月后,陆轻尘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这些日子里,阿良也渐渐成了他的朋友。
也许,阿良只是看他可怜,又不想失去陆轻尘这样一个苦力。又或许,只是因为孤独和害怕孤独。
在这间房内,只有陆轻尘和阿良。阿良干完活回来,躺在床上哎呦呻吟的时候,陆轻尘便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递给他湿毛巾。
苦难,让陆轻尘学会了同情,而他也渐渐发现,阿良虽然喜欢偷奸耍滑,本质上仍是一个好人,起码,阿良这几个月,还都会给他带几个馒头回来,甚至还会伺候他的饮食起居,不至于让他饿死,也不至于让两饶房间变得一团糟。
当陆轻尘终于能下床走路之时,阿良这才发出一阵深深地叹息,忽然锤了他一拳,笑骂道:“妈的,伺候了你好几个月,总算能下地了,这下子总没理由偷懒了吧。”
陆轻尘笑了笑,道:“多劳你照顾了。”
阿良哼了声,“咱俩别扯这个啊,今晚我弄些酒来,痛快喝一场。”
陆轻尘抿嘴点零头,他不会喝酒,可是他也知道,此情此景,若是拒绝,未免太没趣了。
当晚,两人就坐在杂役房的房顶上,抓着酒囊喝起了烈酒。
陆轻尘只喝了一口,就觉得喉咙里如火烧一般,脸也红了,而阿良却是哈哈大笑,一边他酒量差,一边猛灌了好几口。
陆轻尘也跟着笑了起来,顾不上自己有多少酒量,陪着阿良喝了一大口,哪怕喝得很狼狈,心中却多了几分温暖。
什么大帝的弟子,比起这杂役房的杂役来,真的就更快乐吗?
若是心中光明,纵然有千百重阴云,又能如何?
此时的陆轻尘,早已失去了一切,剩下的任何一点温暖,对他来都宝贵万分。
就这般,他和阿良喝了一夜的酒,彼此依靠着陷入了熟睡。
没多久,紫微宫内执事分派的任务便又下来了,这一次,是修补东侧山崖的一条栈道,因为地处偏僻,横木已是朽烂,需要一一替换,算是个大工程。
陆轻尘和阿良自然都要去,此外,还召集了数十人,在危险的山崖上,没有别的保障,只有身上的一根绳子。
活很多,很辛苦,陆轻尘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可是阿良和其余几名杂役却没樱
不是阿良又偷懒了,而是绳子松动脱落,坠下了山崖……
之后,陆轻尘去山脚找阿良的尸骨,却根本什么都找不到。
除了密林,还是密林,深山沟里,他转了五六圈,只找到半截袖子。
看着这半截袖子,陆轻尘眼里第一次流下了泪水,为了阿良,也为了他自己。
收好这半截袖子,陆轻尘回到了只剩下他一饶杂役房。
何为?何为人?
他默念着紫微洞真经,一遍又一遍,如同魔怔了一般。
不知何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