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百官都进香之後,朱翊钧在下午的时候,才踏进了灵堂之内,这是出殡前的最後礼节,皇帝亲诣祭酒。
朱翊钧在灵堂前上了香,在棺椁前,静静地站了一刻钟,灵堂内十分的安静,没人知道皇帝在想什麽。
皇帝没有想其他的事,他就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上课的样子,张居正是个好老师,除了要求严格了些。
朕不会让先生失望的。朱翊钧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
当皇帝走出灵堂的时候,李佑恭向前走了三步,大声的喊道:升舆起行!起!
起殡开始了,张居正的棺椁上车,李如松带领陷阵先登为先导,骑白马九人、扛大九杆,旌旗十八执,火铳枪八十一杆,扛仪刀百口,曲柄黄伞四把、盖扇幢幡等三百二十余,是以王礼安葬。
因为朝廷财用大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麽大的阵仗了,连当初景王朱载圳薨,因为远在湖广安陆,也没有以王礼送葬,因为景王绝嗣,只是草草安葬。
锵喤!
挂在北土城城墙上的八十一口大钟,被同时敲响,钟声悠长,传遍了整个京师,这八十一口大钟,要足足敲响八十一次。
在号角声和钟声之中,李如松带领先导缓缓启程。
朱翊钧在仪仗之後步行,他走到北土城护城河的祭门桥站定,李如松余光看到,立刻勒住了马匹。
按照议程皇帝只能送到祭门桥,再往前送,就是违背礼制了,皇帝不动,礼部诸多官员也不敢上前去劝,送殡的队伍停在了这里。
朕就到这里止步吧,再往前,就置先生於不义之地了。朱翊钧步下祭门桥,走进了三层月台堆叠的高台,高台营造有送贤亭,他要站在这送贤亭,遥望队伍前往金山陵园。
其实朱翊钧很想直接把先生送到金山陵园安葬,但礼法就是这样,先帝龙驭上宾之後,新皇帝登基,也是送到祭门桥,而不是皇陵。
朱翊钧送行超过了送贤亭,哪怕是皇帝自己乐意,因为皇帝不能有错,只能是张居正僭越了。
朱翊钧停下了脚步,这是最後的盖棺定论,张居正这一生,也只是摄政,是主少国疑之下的无奈之举,未曾僭越,也未曾越雷池一步。
沈鲤等一众礼部官员,长松了一口气,陛下的配合,让他们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皇帝执意要送,他们也拦不住,可是日後春秋论断,张居正身上就有了无论如何无法洗脱的污点,僭越。
太子、四皇子已经代天子守灵送行了,这已经是极尽哀荣了,再多,就过了。
雪停了。朱翊钧伸手,接住了一片很薄很薄的雪花。
这场天哭大雪,下了足足七天七夜,第二天稍微小了些,但一直没有停的意思,在送殡仪仗抵达金山陵园,棺椁入藏,石门封闭的时候,这场大雪,完全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朱翊钧心中千头万绪,思绪过於杂乱,落不到实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话:再敲一遍锺,送送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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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再次响起,悠长的钟声,再次传遍了整个京师。
十一月十二日当天,皇帝回到了通和宫後就病了。
这一病,可是吓坏了朝廷百官,这张居正刚走,皇帝要是出点什麽意外,尤其是通和宫刚刚出了咒杀四皇子的案子,难以想像会是什麽样的场景。
吵什麽吵!安静!申时行刚从金山陵园回来,还披着雪,走进了吏部衙门。
四品以上官员齐聚吏部,希望申时行拿个主意出来,申时行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呵斥。
等到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申时行,他才开口说道: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助,尔等如此惶恐不安,朝廷如何安定!天下如何安宁!
我待会进宫一趟,等我的信儿就是,不要自乱阵脚。
申时行出现,是为了让人吃颗定心丸,他打算去通和宫,探望一下陛下的情况,然後通知百官。
申时行这一去,就再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只是让百官散去,各司其职,这代表着什麽,不言而喻,百官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吏部,但都无心办差。
天塌了一半,本指望陛下来扛起那一半,陛下却也倒下去了。
陛下好些了吗?申时行面带焦急,在西花厅里走来走去,询问着小黄门。
陛下明明已经应允他觐见,却迟迟没有小黄门领他去面圣,让他格外的担忧,他传不回去消息,因为他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他想好了,若陛下真有意外,他就自杀,连自杀方式都想好了,投龙池,谁也别想把奸臣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一直到日暮时分,庞宪才一脸疲惫地来到了西花厅,见到了申时行。
陛下已无大碍了,是思虑太甚,心血两亏,再加上文正公刚走,陛下食欲不振,才导致了外邪入体,现在烧已经退了,刚刚睡下。庞宪对申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