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居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凑到了他的身前,显然是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了,陛下有点听不见。
陛下至情至性,臣走了,陛下要节哀顺变,莫要伤神…张居正断断续续的说完了最後一句话,而後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朱翊钧抓着张居正的手,就那麽抓着,想要留下些什麽,明明留不住,但他就是想留。
他的先生,一直到这个时候,心心念念还是大明,支离破碎的大明,浴火重生的大明。
王夭灼坐在皇帝的身後,她想开口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抓着夫君的衣服,紧紧的攥着。
丫头,你去休息吧,我给先生守夜。朱翊钧回头看了眼陪自己一起熬了三天,一共睡了不到四个时辰的王夭灼,让她先去休息。
我陪着你。王夭灼摇头,执拗的攥着夫君的衣服,不肯离开。
好。朱翊钧没有再强求,而是静静地坐着,他思绪很多很杂,落不到实处去。
下雪了,白天还是阳光万里,晚上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北风嚎叫着扫过了京师,阴云密布,雪花飘落的时候,还夹着雨,但很快就只有白白的雪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朱翊钧坐了足足一晚上,他一动没动,就这麽呆呆的坐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连皇后都不清楚,王天灼让人拿来了大氅,盖在了陛下的身上。
第二天清晨,大雪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坐在床边的朱翊钧,像是猛的回了魂一样,坐直了身子,眼眶通红对着王夭灼说道:先生走了。
嗯,夫君,先生走了。王夭灼站了起来,抱住了夫君说道:夫君,我在这里。
朱翊钧没有哭,他抱了王天灼一阵,才将张居正的手放回了被子里,站起身来,他站起来那一瞬间,那个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伤心欲绝的人,再次变成了大明皇帝。
先生停下了征程,但朕还要继续战斗下去,朕不会停下。朱翊钧将身上的大氅摘下,站直了身子,他知道自己是谁,是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
朱翊钧走出了张居正的卧室,所有的大医官都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陛下推门而出,陈实功跪在地上,半擡头瞥了一眼,才俯首帖耳的说道:臣等无能,未能救活元辅帝师,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恕罪。解刳院也是恶名在外,被人叫做阎王殿。陛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维护解刳院的运行,花费重金养了一大堆的大医官,结果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却没能发挥作用,实在是罪该万死。
不怪你们,先生鞠躬尽瘁,掏空了身体,朕知道,陈院判,你和庞宪进去,最後帮先生看一下。朱翊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大医官说道:平身吧。
张居正长期操劳,大约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有点迷走神经痛了,这个病很是折磨人,一到半夜,人自然就醒了,然後无论如何也无法睡着,这个病一直折磨着他,致仕之後,才稍微好些,但也就是有所缓解。天公不好客,大医官照顾的已经非常周全了。
朱翊钧走到了院子中,北风嘶吼着,漫天风雪。
戚帅,下雪了。朱翊钧看清楚了站在门前的人,戚继光和李如松,戚继光坐在一张长椅上,看到了陛下走了出来,知道里面发生了什麽。
先生…他…戚继光愣愣地问道。
走了。朱翊钧神情停滞了一下,擡着头盯着漫天的风雪说道:走的很安详,走的很坦然,七十三了,喜丧,戚帅节哀顺变。
陛下节哀。戚继光的声音有点冷,像是被冰雪冻僵了一样。
李如松不敢说话,陛下明明是从暖阁出来的,但身上的寒气逼人,冷冰冰的十分吓人。
朱翊钧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雪花慢慢融化,雪化了,不是梦境,先生真的走了,他这才开口说道:准备下,朕送先生灵柩去北大营。
臣遵旨。戚继光俯首领命,这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商量好的礼程,陛下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什麽魑魅魍魉,尽管过来,他朱翊钧绝不会低头,将灵柩停在北大营,就是他的态度,问过朕手里的刀再说!
参见陛下。申时行带着阁臣一直在偏房等着,见陛下和戚帅说完了话,赶忙见礼。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眉头皱了一下,才平静地说道:内阁下旨:京师百官,不分官阶大小,半个时辰後,来宜城侯府为先生送行,谁不来,提头来见,也是一样。
张居正不信任申时行,一直念念不忘,可能张居正知道的更多,这申时行可能瞒着皇帝做了些什麽,才招致了这种不信任。
当然,也可能是张居正年纪大了,有些固执,对臣工任何的不敬,都有些过分在意。
多留个心眼,小心为上,其实冯保、李佑恭都很清楚,陛下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除了张居正之外的任何大臣。
臣遵旨。申时行打了个哆嗦,陛下这一句话,就是强迫所有京官做出选择,只要这一送行,日後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