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不是一个会扫兴的人。尤其是此刻,面对长子用生命搏杀换来的、足以照亮家族阴霾的辉煌战绩,他心中翻涌的,首先是如同巨浪拍岸般的自豪。
家是由一个群体组成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义务为家庭付出——这固然是他深信不疑的准则。但当这份付出以如此惊天动地的方式呈现时,他选择先将那些关于开支、重建的务实考量暂放一边。
作为一个父亲,更作为一名经历过风浪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击杀三只巨龙背后,意味着何等勇气、技术与运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震撼与荣光都吸进肺腑,刻进记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先是被重磅消息砸中的短暂空白,随即,光芒骤然亮起,那是无法伪装的、近乎灼热的骄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最终化为一个巨大、甚至显得有些傻气的笑容,常年被海风刻出的皱纹,此刻都舒展开来。
“好!”
他猛地喝出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哽咽般的颤音,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干得好!阿拉尼翁!”他上前,不是拍肩,而是双手重重按在儿子的双肩上,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不愧是我的儿子!不愧是我们这条街走出去的海卫!”
他的夸奖直接、炽热,毫不含蓄。这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最高级别的认可,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成就最赤裸裸的褒奖。他不会华丽的词藻和修辞,但这最朴素的激动与肯定,比任何长篇颂词都更有分量。
接着,他一把将阿拉尼翁拉进怀里,结结实实地又是一个拥抱。这次拥抱持续得更久一些,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卡伦迪尔用力闭了闭眼,将可能涌出的、属于老父亲的泪意逼了回去,只是在儿子耳边重重地说。
“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片刻后,他松开手,神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眼中的光彩未减。“家里的事,别担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叮嘱,“你该忙什么,就赶紧去,把事情做得漂亮,家里有我和你母亲。”
阿拉尼翁在父亲这一连串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肯定中,原本那点刻意昂头的骄傲,化为了更扎实的温暖与底气,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
本来他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是抽出空隙,硬赶回来看看家里的情况。现在,必须立刻赶回避难所那边的集结点。
不然……
他没有再多说,利落地转身,家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充满了骄傲与担忧。
卡伦迪尔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儿子骑上两轮车,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回头看向废墟和忙碌的家人,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未曾褪去的、自豪的笑容。
随后,卡伦迪尔又缓缓坐回了那几块勉强垒起的碎砖上,他没有像家人那样投身于废墟的翻找,而是选择安静地保存体力,将呼吸调整得平缓而深长。他深知,接下来要走的那段路很长,且要求绝对的庄重与肃穆。
能被选中参与其中,本就是他从未想过的殊荣,甚至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意味。他决不能,也决不允许自己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因体力不济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差池。
时间过去了大约十五分钟。
就在卡伦迪尔闭目凝神之际,一片异样的寂静忽然笼罩了这片街区。并非万籁俱寂,而是一种嘈杂声被无形屏障滤去后、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的凝滞感。
他似有所觉,睁开眼,抬起头,几个人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他身前的街道上。
为首者,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优雅如天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身姿,正是芬努巴尔,洛瑟恩的王子,之前备受质疑、昨天洛瑟恩之战落幕后,在联盟中举足轻重的阿苏尔领袖。王子没有穿着华丽的宫廷服饰,而是一身简洁肃穆的深色衣袍,面容平静,目光深邃。
而在芬努巴尔身后侧方,还站着几位他全然陌生的存在。
没有预先的通传,没有随从的喧哗。芬努巴尔的到来如此突然,又如此安静,仿佛他本就该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片平凡的废墟前。
卡伦迪尔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他强行稳住。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因久坐而稍显僵硬,但他迅速挺直了背脊,将沾着尘土的外套下意识地抻平。
起初,他不知道芬努巴尔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那几位陌生的大人物是谁,但他一刹那就想明白了,这无疑意味着接下来那件事的规格与重要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指令,周遭的废墟,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破碎的家园,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肃穆的仪式舞台边缘。
而他,一个老海卫,一个阿苏尔,一个平民,正站在舞台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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