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件,也没有召见任何人。他需要这片刻的绝对安静,来消化刚才那场短促却激烈的交锋,以及杨龙那句沉甸甸的“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是底线,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它意味着杨龙在原则或者说是他能接受的底线和现实之间,划下了一条暂时清晰的界线。关翡获得了处理这五个“典型”的权力,代价是必须将影响严格控制在这五个人身上,不能借机扩大打击面,动摇头人体系的基本盘。
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在愤怒与理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危险平衡。关翡理解杨龙的考量。特区不是他关翡一人说了算的试验田,而是杨龙经营多年、依靠错综复杂的忠诚与利益网络维系着的“王国”。彻底掀翻桌子,清洗所有污秽,带来的可能不是朗朗乾坤,而是全面失控和分裂。尤其是在帝都目光若即若离、外部环境并不安稳的当下,“稳定”依然是压倒一切的最高需求。
但他心中那团因报告内容而燃起的冰冷火焰,并未因杨龙的定调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沉、更静。那五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罪行,那些无声的哭泣和绝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意识里。如果“新政”连这样最基本的、保护弱者免受最野蛮侵害的底线都无法扞卫,那所有的蓝图、所有的规划、所有的“长远利益”,都将失去最根本的正当性,沦为另一种精致的掠夺工具。
他按下了内部通话键:“李刚,进来。”
李刚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显然刚才楼下与梭温的对峙和随后办公室内的紧张气氛,让他也全程紧绷。
“那五个人,”关翡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李刚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单独关押,分开审讯。让你手下最可靠、最懂审讯的人去做。我要的不是他们承认敲诈了多少、贪墨了多少,我要他们亲口供出每一次逼迫、每一次侵犯的详细经过、时间、地点、在场者、威胁的话语、受害者的反应……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录音,录像,笔录,签字画押。证据链要完整,要经得起任何复查。”
李刚心神一凛,立刻明白了关翡的用意。这不仅是为了坐实罪行,更是为了获取最原始、最残酷的真相,作为某种……历史的见证,或者未来必要时最有力的武器。“明白。我会亲自挑选审讯小组,确保过程合法合规,证据确凿无疑。”
“合法合规……”关翡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在我们这里,先做到‘有据可查’吧。另外,秘密接触受害者,尽可能获取他们的证言,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告诉她们,特区会为她们做主,会保护她们和家人的安全。方式要绝对隐秘,确保她们不会受到二次伤害和报复。”
“是。”李刚记下,犹豫了一下,问道:“关哥,梭温那边……还有苏明、吴山达,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苏明,他那个小舅子是他已故妻子的弟弟,平时极为宠信。这次我们动了,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知道。”关翡目光投向窗外,“梭温先晾着他,让他好好想想自己管教不严、甚至可能是纵容包庇的责任。至于苏明和吴山达……杨司令发了话,他们明面上不敢再硬闯。但暗地里,小动作肯定不会少。盯紧他们,还有他们手下其他那些不太干净的人。‘清源’报告里其他问题没那么严重但同样恶劣的行径,暂时记下,不动,但要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果他们聪明,就该趁着这次机会,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把手底下的人管束好。如果还敢顶风作案,或者试图阻挠审讯、威胁受害者……那就别怪我不止‘到此为止’了。”
李刚点头,感受到关翡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锋芒。这一次,关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并且拥有了杨龙赋予的、处理“典型”的尚方宝剑。这既是一种震慑,也可能成为新一轮博弈的起点。
“王迁那边,”关翡补充,“告诉他,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让他的人保持戒备,随时待命。另外,从今天起,特区情报部门的‘线眼’小组常态化,重点监督基层新政推行和头人行为,特别是涉及民生、司法和人身安全的领域。情报直接报给你,你定期汇总给我。记住,我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除非遇到类似这次突破底线的情况,否则只观察,不行动,不介入。”
“明白。”李刚领命而去。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
关翡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五个名字,又在这五个名字周围,画了几个圈,分别代表苏明、吴山达、梭温,以及其他可能受到波及或感到不安的头人。然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