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天色开始转暗时,茶舍的老板娘轻轻敲门,送进来几样清淡的饭菜。
两人这才感到腹中饥饿,暂时放下话题,开始用餐。饭菜简单,却清爽可口。吃到一半,关翡似不经意地问:“周昊那边,有什么动静?”
田文夹菜的手顿了顿:“那小子,嗅觉比狗还灵。你飞机刚落地,他电话就打到我这儿了,问你在哪儿,说要立刻见你。我说你在休息,把他挡回去了。不过,按他的性子,估计最迟明天,肯定找上门。”
关翡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心里却对周昊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风向变化,并且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这份政治敏锐和行动力,在年轻一辈里,确实难得。只是不知道,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这次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饭后,关翡拒绝了田文送他回住处的提议,说自己想走走。
雨后的边城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冽。华灯初上,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倒影。关翡裹紧雨披,沿着澜沧江畔慢慢走着。江水在夜色中奔腾,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这片土地永不平静的脉搏。
沿途经过“永昌”市场,虽然已经过了交易时间,但门口依然灯火通明,有工人在连夜清理、检修,为明天的正式复市做准备。看到关翡走过,几个认识他的老商户远远地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敬畏,也有一丝探究。
关翡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他知道,从他回到边城的这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暗处盯着他。看他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处理田文留下的“烂摊子”,如何对待那些趁火打劫或冷眼旁观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解读,成为判断风向、决定站队的依据。
他不能出错。
至少,在程家那边为程墨铺路的棋局尘埃落定之前,在“督导—协作”框架的具体细则落地之前,他必须展现出绝对的稳定、可控、与建设性。
这不是演戏,而是生存的必须。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江边观景台,他停下脚步,凭栏远眺。对岸就是骠国的土地,夜色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更远处,是第五特区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另一片基业,有等待他回去安抚和布局的人们。
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家族、是兄弟、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前方是窄路、是规矩、是必须抓住的未来机遇。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融入江畔潮湿的夜风中。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是一个加密的帝都号码。
关翡接通,程雪梅的声音传来,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爷爷下午去了玉泉山,见了陈老。刚回来,精神还好,让你不用担心。另外,叙言叔叔下周一飞昆明,大哥(程墨)那边……可能有动静了。你自己在那边,一切小心。”
“知道了。”关翡简短回应,“家里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他望着对岸的黑暗,久久不语。
程老爷子亲自出马,程叙言奔赴昆明,程墨的晋升之路开始启动……程家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为了共同的未来,全力开动。
而他,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将烟蒂弹入江中,看着那一点红光被汹涌的江水瞬间吞没,关翡转身,朝着翡世总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渐浓,边城的灯火,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沉默而坚韧的光带。
关翡在翡世总部的办公室,与他离开前并无二致。
紫檀木的大班台光可鉴人,上面除了那方端砚、笔架和相框,还多了一盆郁郁葱葱的绿萝显然是程雪梅在他离开期间吩咐人添置的。书架上的文件摆放整齐,落地窗外,边城的晨景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先给程雪梅发了一条简短的平安短信,然后打开加密邮箱,粗略浏览了过去几天积压的重要信息。大多是李刚、林薇、以及特区几个核心负责人发来的例行汇报和请示,没有特别紧急的情况。看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虽然外面风波骤起,但几个基本盘都被手下人勉力稳住了。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刚关闭邮箱,内线电话就响了。是秘书处:“关总,周昊先生到了,没有预约,但说是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关翡看了看腕表,上午九点一刻。从他回到边城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周昊这小子,果然是一刻都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