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达观子,居然派你的徒弟来消遣我?紫袍少年故意站在门口,遮住阳光,不让道人借光看书。
达观子转身扭头,是一位容貌平平的中年道人,语气略带一丝讥讽味道:你罗公远是陛下崇信的有道仙师,我区区一介山野闲人,哪里敢消遣您?
你想说我谄媚权贵,你自己不也是搞终南捷径那套?
长青也没能料到,这位紫袍少年就是当代道门有数的高人,凭一手掷杖化桥的本事,令当今陛下推崇备至。
听罗公远继续说:只不过如今终南山的隐士都快挤不下了,所以你另辟蹊径,在嵩岳宣讲道法。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学会顺应俗世浊流了?
那你呢?达观子撑着膝盖站起,他身材高大肩宽臂长,双手虎口留有老茧,显然是有武艺在身。
我怎么了?罗公远面容年少,神态语气却十足老成。
当年那个麻衣芒鞋行走江湖,执杖悬壶嬉游人间的漓沅仙童,如今也换上了紫袍玉冠,出入宫禁踞坐大辇,百官公卿见了,都要纷纷下马行礼。达观子低头俯瞰着对方,眼神中似乎有几分失望:我哪怕在伏藏宫也听说了,罗仙师施幻术化月宫,召数百仙娥舞乐助兴,令今上大悦。罗仙师接下来是要做什么?吮痈舐痔么?
你的口才一如往昔啊,锋利如剑,毫不留情。罗公远微微摇头:佛门不是有一个说法么?叫做‘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如今大夏这位皇帝陛下的才学智慧实是极高,若能善加引导,自然苍生收益。若非如此,你为何要来长安?还带了这堆新编书卷?
罗公远从角落处提起一个竹箧,内中塞满书卷,随手拿出一本翻阅,连连摇头:你说你一个道士,写什么兵法啊?
持论迂阔讳言军旅,如此文恬武嬉,乃亡国之兆。达观子直言道:而且我这部《太白阴经》非止行军布阵之学,而是会讲到选拔兵士相马造器这些小事,务求详尽。研习此经哪怕不成名将,也足可守护一方。
我该说你是贪还是蠢?罗公远将书卷放好,敛起笑容:掺和军国大事,还要靠着一部兵书培养武将,就算当今皇上能容你,那些边镇大将勋贵公侯可容不得你。
所以我来找你。达观子言道:你不是说当今皇上才智不凡,若能善加引导便苍生收益么?现在就该你出手了。
这可不是与妖魔斗法厮杀啊。罗公远轻叹一声,然后又问:你这徒弟是怎么回事?他的修为早就能入道籍了,你在伏藏宫肯定没少与达官贵人往来,提一嘴就有人帮你办了。
那是他自己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达观子低头垂帘,好似陷入沉思。
我观他的容貌气象,莫名有些熟悉。罗公远抬起一手,正要掐算推演,对面达观子忽然一掌推出,劲力刚猛,库房内中霎时猎猎风生,书卷纸张倏然激扬。
罗公远反应奇快,剑指一并,精纯道门真气凝作烟霞,轻飘飘地抵上刚猛掌劲,一时间不分轩轾。
这是何故?罗公远挑眉问道。
别算,别问,别打听。达观子双眼甚至没有睁开:这么做对你有好处。
罗公远默然片刻,随后深纳一气:也罢,我不管就是。但你徒弟的死活,我也不会多理,别怪我不顾往日同道情谊。
可以。达观子收劲撤掌。
罗公远同样收手,微笑道:你这招‘广漠决刑’劲力是够了,可还欠缺几分杀伐味道。看来伏藏宫这些年,着实把你过去的杀伐性子磨去不少。
你的‘烟霞万化’倒是越发高深了。达观子言道:还童之身筋骨膂力不足,便将道法化入拳脚招式。难怪外界盛传罗仙师最擅长隐形遁甲之法,原来是烟霞覆体的伎俩。
被戳穿就没意思了。罗公远嘻嘻一笑,真就如外表少年一般,迈着轻快步伐离开库房,临末摆手道:记得把这堆经书编排好,就算弥补你这几天骗吃骗喝!
达观子环顾屋中,两人方才对招,哪怕尽力收敛气劲,照样使得库房内中书页乱翻积尘飞扬。
这场面不由得让达观子回忆起昔年几位道友结伴同行游历江湖之时,罗公远便如顽童一般,率先招惹了妖魔,然后将麻烦扔给其他几人,弄得大家好不狼狈,但依旧深感快意。
返老还童?真有这能耐?
西市一间路边酒肆,程三五从店家手中接过一盘胡饼,这胡饼切成上下两层,内中填入豆豉与羊肉,涂抹酥油再烤上一阵,油脂芬芳足以传遍街头巷尾。程三五之前闻到这名为古楼子的肉饼香味,嘴角流涎,拉着长青就来到这家酒肆,还等了好一阵才有空座。
程三五迫不及待地开吃,而长青面前则是一碟杏黄色的蓬饵。这是用黍米捣烂蒸熟成面团,然后加入栗子红枣做成的糕饼,算是关中一带重阳时节的餐品,甜糯可口制作方便。
除此以外,餐案上还有一壶菊花酒,以及一盆已经被程三五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