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沙砾在颤抖,面前的小镇似乎也在颤抖,它就像个年迈体衰的老太太,在一声声巨响中,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默默哭泣着。有些屋架已经倒塌,广告牌被泥土、木头、砖瓦淹没,露出半截尚未填埋的部分,红色的篷布如同沾上了污垢的血瘀,寒风经过以后,发出令人窒息的撕裂呻吟声。原本写在上面的广告语最后一片未被惊扰的海岸。在它消失之前,拥有你的一份(the Last Unspoile It‘s Gone, claim Your piece.),如今只剩下最后(the Last )这两个单词在苟延残喘,就好像它早已预示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小镇入口处的巨幅广告依旧坚挺,上面的文字自然清晰可见——雅丽娜做些撩人的姿势,面朝大海。
推窗见海日出,转身望山日落。如此,直到永远。(From Your window: Sunrise overbehind th)
可哪里还有什么日出?画面上的太阳早已被黑烟遮蔽,就连雅丽娜的白色裙服,也被涂抹成了肮脏的灰色。
永远(Forever)这个单词被火光照得通红,又与最后(the Last)遥相呼应,它们就像两处不可逾越的节点,将整座小镇都困在了里面。
一如远处的炮声。
芬格里特心想:不知道开普赛看到此刻的场景,会做何感想。又或许什么都不会想,因为对面都打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在照云楼里开着什么会……这个会,就如此重要吗?还有……安格斯也是……你怎么也……
贝里突然说,“他们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芬格里特回过头。
她头一次在贝里的眼神中读出恐惧的色彩——他望着山那头,瞳孔紧缩,他好像生怕某颗炮弹会突然飞过来,然后结果自己的性命。弟弟在安抚他,他紧紧抓着弟弟的衣袖,脸色苍白。
弟弟说:他们的炮在海上,根本打不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用的应该还是比较陈旧的东西。山炮这东西本来就重,后座力也大,安装到船上很是费事,而且稍有不慎,操作不当,就会引起翻船的危险。我估计他们为了安全,肯定还缩短了大炮的射程。
贝里说:可炮声,却越来越近了……
弟弟说:是错觉,人在恐惧的情况下会产生一些幻觉——其实它离得很远,但大脑却认为它很近……这属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大脑是在告诉我们,快跑。但我们根本不用跑,因为危险距离我们很远。
一连串的闷响袭来。芬格里特转过头。
无数爆发状的烟,从山那边翻过来。
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后面用力地吐。那些烟翻过山脊的时候会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幕,把后面的天空遮得模模糊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穿过那层烟,落在小镇上的时候已经变了颜色——黄不黄、灰不灰的,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旧布。
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剪影,映红了天空。
又一团光从山后面腾起来。
这次比之前更大、更亮。那一瞬间,整条山脊的轮廓都被照了出来——每一道山坳,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条平时看不见的褶皱,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橘红色的背景上,像一具正在燃烧的骨架。
然后那光暗下去,轮廓又消失了。只剩那片灰红色的天,和天底下那道沉默的山。
“那边……是不是在烧?”贝里指向果洛戈那头,惊恐地问。
一阵风经过。
它从海那边来。它翻过果洛戈,穿过那些烟,把那边的味道送到镇子上。先是焦糊的味道,然后是橡胶燃烧的臭,再后来是一股子腻乎乎的、让人犯恶心的甜——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是火吃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
“他们放火了是吗?”贝里问,“他们要烧死我们,对吗?”
弟弟没有回答,他皱起眉,看向码头的方向。
山那边又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那闷响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砸过来。
那光还在闪,那烟还在翻,那闷响还在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太阳已经被躲进云层中去了,但东边的天比西边还亮。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好似永不停歇的汽笛声。它来自山的那头,悠扬且沉重。它翻过山,越过岭,冲过坍塌的建筑,飞过照云楼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