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个人影，正是昨儿嚷着要请他撸串的孙博，此刻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黑皮包，活脱脱一副港商派头。“崔哥！”孙博快步上前，恭敬递上一张名片：东林市鸿达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总经理 孙博。刘野傻眼：“你……你不是修锅炉的么？”孙博一笑，露出金牙：“现在改行搞‘技术翻译’了。昨儿连夜飞了趟魔都，把日本原厂工程师的全套维修视频拷回来了，还买了台二手日立录像机——”他朝厂办二楼努努嘴，“现在正搁陈厂长办公室放呢，配的中文字幕，比春晚还清楚。”赵海龙激动得直搓手：“真能行？”华十二却摇头：“不行。”两人脸瞬间垮下来。“视频里教的是怎么换传感器，”华十二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可咱们机器坏的是液压伺服阀里的陶瓷密封环。日本原厂早停产这玩意儿了，全世界只剩三个地方有库存——东京地下城的黑市、西伯利亚某个废弃兵工厂，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海龙破洞的胶鞋，“咱们厂老仓库三号堆场，去年报废的那台苏制镗床上。”刘野倒吸一口凉气：“那堆场锁着铁将军，钥匙在保卫科王瘸子那儿！”“王瘸子今早请假了。”华十二转身往办公楼走，“他闺女急性阑尾炎，正在二院手术室躺着。”赵海龙和刘野面面相觑，忽然福至心灵，拔腿就往医院跑。华十二没拦，只冲孙博扬了扬下巴：“跟上去，别让他们真把王瘸子闺女病历本偷出来——装模作样递杯热水就行。”孙博笑着点头，追出门去。华十二独自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回响。拐角处，陈厂长办公室虚掩着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抬手想敲，门却从里被拉开——张秘书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青白，领带歪斜，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电报。“崔……崔工！”他声音发颤，“倭国那边刚来的加急电报……您姐她……她丈夫的公司……破产清算……债主已经堵到您家楼下，扬言要……要刨您家祖坟泄愤！”华十二没接电报，只从口袋摸出半块烤地瓜，掰开，露出金黄流蜜的瓤：“张秘书，您尝尝？今早现烤的。”张秘书愣住。“倭国规矩，债主上门不刨坟，先吃祭品。”华十二把地瓜塞进他手里，温热黏稠的糖汁蹭上对方袖口，“您回去告诉厂长，就说崔国明答应修机器了——但有个条件。”他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让他把全厂所有进口设备的采购合同、验收报告、维修记录，今晚十点前，一份不落地送到鼎庆楼二楼雅间。另外……”他指尖点了点张秘书胸前口袋，“您衬衣里那张存折，余额应该够付我妈住院费了吧？”张秘书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您怎么知道？”华十二已经转身下楼，声音随风飘来：“昨儿您去我妈病房送慰问金，护士站登记表上，您签的是真名。”冬阳爬上窗棂时，华十二骑着车出了厂门。车筐里躺着本《电子电路基础》，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照片——十五岁的崔小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东林火车站月台，身后是列绿皮火车，车窗上贴着褪色的“中日友好”标语。照片背面，一行稚拙钢笔字：姐，等我学会修机器，就接你回家。他没回鼎庆楼，拐进了老城区窄巷。青砖墙缝里钻出倔强的蒲公英，绒毛被风吹散，飘向远处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哥大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亮着陌生号码。他接通，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是句标准的关西腔日语：“国明君，飞机还有四十分钟降落。你妈妈……还好吗？”华十二盯着巷口那只瘸腿野猫，它正用三条腿艰难追逐飘落的蒲公英。他忽然开口，说的是流利日语，却带着东北腔的钝感：“很好。我妈刚喝了半碗小米粥，夸你寄来的纳豆很新鲜。”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但是，”华十二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你得记住一件事——在东林，没有‘倭国女婿’，只有‘我姐’。她欠的债，我来还；她丢的脸，我来捡；她不敢说的话……”他顿了顿，野猫倏然跃起，叼住最后一朵蒲公英，尾巴尖在阳光下划出银亮弧线，“我替她说。”电话挂断。他把大哥大塞回兜里，指腹摩挲着裤缝上一道浅浅的刮痕——那是昨夜在夜色歌厅后台，被伴舞女郎的铆钉腰链蹭出来的。巷子深处，收废品的梆子声悠悠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华十二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蒲公英残骸，扬起细碎微尘。远处，东林机场方向，一架银色客机正刺破云层，朝这座北方小城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