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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重回1982小渔村 > 第1905章 自觉

第1905章 自觉(2/2)

台上,看父亲修补渔网。竹梭在指间翻飞,网眼由密渐疏,像一张正在舒展的翅膀。那时她问父亲:“网眼越大,是不是就能兜住更多的风?”父亲没抬头,只把竹梭往掌心一磕,火星子溅出来:“风兜不住,娃,风只能借。”飞机开始滑行。引擎声由低沉的嗡鸣渐渐升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千百条巨鲸在云层之下同时吐纳。叶父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可眼睛却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盯着窗外——跑道两侧的白线正疯狂向后退去,快得只剩残影。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盖过了所有喧嚣。就在飞机猛地一昂首、轮胎离地的刹那,他下意识闭紧双眼,可耳畔却炸开两个清脆的童音:“起飞啦——!”“我们飞起来啦——!”叶父猛地睁眼。舷窗外,大地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缓缓倾斜、下沉。魔都的轮廓在视野里迅速变小,黄浦江蜿蜒如一条闪光的银带,外滩的钟楼尖顶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像一枚被时光擦亮的铜钉。他怔怔望着,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仿佛亲眼目睹神迹降临——不是天上掉下馅饼,而是人凭着手中的竹梭、肩头的扁担、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硬生生把自己托举到了云端。“爸?”叶惠美递来一杯温水。叶父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把它贴在额头上,感受着那微烫的瓷壁。“闺女,”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回去以后,咱家那张旧渔网,别拆了。”“不拆?”“不拆。”他摇摇头,目光仍胶着在窗外,“留着。等你弟弟们长大了,教他们补网。补好了,说不定哪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那个盘旋心头三十年的词,轻轻吐了出来:“……也能飞。”空姐推着餐车走过,银色托盘上摆着铝制饭盒。打开盒盖,是酱色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旁边卧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叶父夹起一块肉,颤巍巍送到嘴边,牙齿却突然打起架来,筷子上的肉块簌簌掉渣。他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接,可那肉还是落在了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油印。“爸!”叶惠美赶紧掏手帕。“没事,没事!”叶父摆手,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皱纹里都漾着光,“这肉……真香啊!比咱家过年蒸的梅干菜扣肉还香!”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女儿耳边,像分享一个惊天秘密:“闺女,你猜怎么着?刚才我瞅见云彩里有条金龙!尾巴还一闪一闪的!”叶惠美一怔,随即笑出声,眼角沁出一点晶莹:“爸,那是太阳照在云边上,反光呢。”“反光?”叶父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又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反光也香!比海带还筋道!”飞机平稳巡航。窗外,云海浩荡无垠,雪白绵软,一直铺展到目力穷尽之处。双胞胎早忘了先前的兴奋,歪在座位上睡得人事不省,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了什么。叶母轻轻给他们盖上带来的蓝布包袱皮,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忽然想起幼时听老人讲的传说:人若行善积德,临终时便有祥云接引,飘飘然飞升仙界。她侧过头,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涛,第一次觉得,那传说未必是虚妄——这铁鸟驮着的何止是血肉之躯?分明是一整个被海风咸涩浸透、又被灶火温暖烘烤了半辈子的岁月,正借着钢铁的羽翼,朝着更辽阔的天地,稳稳地、实实在在地,飞升而去。叶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登机牌背面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叶惠美瞥见,是“北京,1982年4月”。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他写完,小心翼翼把登机牌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用手按了按,仿佛那里正揣着一颗刚刚启程的心。飞机继续向前。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在舷窗上投下流动的金斑。叶惠美望着那光斑缓缓爬过自己的手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比如眼前这无垠云海,比如耳畔这永恒轰鸣;可有些东西又从未改变,比如父亲口袋里那截铅笔头的温度,比如母亲包袱皮上熟悉的蓝靛染料气味,比如双胞胎睡梦中无意识攥紧的小拳头。她轻轻握住裴左的手,那小手温热而柔软,掌心还带着一点薄汗。窗外,云海尽头,一道巨大的、虹彩斑斓的弧形正悄然浮现,横跨天际,仿佛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拱门。叶惠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在飞机刺破云层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那彩虹的尽头,正静静悬浮着一座红墙金瓦的城楼轮廓,在万丈光芒中,熠熠生辉。那不是幻觉。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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