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又在脑中转了几遍,陆明终于拿定了主意,拨转驴头,回家。
驴子欢快地小跑,大概理清了头绪的陆明忽然觉得身上酸痛难忍比之先前更甚了不知几倍,看来刚才真的是太急了,竟然都忘记了大半疼痛,于是只好再次拽了拽驴子后颈,这下驴子不跑了,直接改为走路了,还十分通人性地回头望了望陆明,铜铃大眼中似乎有着担忧。
“也真是老了……想我年轻的时候,就这点儿路……”陆明小声咕哝自语着。
一人一驴,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家走,在慌乱奔跑的人们、杀气腾腾的军队的对比下,格外的显眼,好像墨汁跌落清潭。
——
比那一天接过那张写着“如果有那么个人……”的纸片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赵不雅静默着收起了那幅李不俗用天阑笔画的画,珍之重之地藏在了心涧最深处。
他又站在了窗前,目光空洞,好像是魂魄眠去只于无神的**,身边已然没有了李不俗,形单影只。
窗外景色依旧,却半分入不得他的眼睛了。
向来相伴于和安湖畔散步的李不俗,身边也没有了赵不雅,形只影单,平日里清扬跳脱的步子都沉重起来。
空荡荡的和安湖好像突然就大了很多很多,以前怎么就没觉得呢?李不俗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很奇怪也很难过,她大声呵斥着身后那两个白衣,让他们走,他们自然是不会走的,只是默默跟着,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行的默契样子,李不俗越加的难过了,自己身边空空如也。
“赵不雅真是个可恶的坏蛋!我就该跟他绝交!再也不见他!果然是个不雅的坏蛋!”她小声骂着,然后头一次觉得自己也可恶起来,那可是最好的不雅啊,自己怎么能这样说他呢?
本被风吹干了的泪水再次泛滥,小手抹啊抹的,可就是止不住,受伤的手更痛了,缠绕着的白布也湿乎乎了,看起来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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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和安湖畔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她也在向这里看来,眼睛被刺痛了似的,赵不雅紧张地躲开了目光——其实不然,和安湖很大,离得也是挺远的,在屋舍俨然的遮拦之下,看到眼里的大多是中心地带碧汪汪的一片,根本就看不到湖畔青草的小路。
但他想象得到,那个小姑娘一定很不开心了。
好想做些什么,不然憋得难受,就像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泥浆里,挣脱不得,却也不往下陷,就像猎物半悬空在蜘蛛网里无法动弹,除了难受,还觉得害怕起来。
害怕伤害了别人,可害怕没有用啊,已经伤害了。
他忽然看到梓桐山脉的天空中升起一片金光,缭乱了流云,金光正快速往鹤风镇的方向奔来。
不出半刻,金光接近,赵不雅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城中也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那是成千上万的巨大蝴蝶,金色的翼扇动着流光,速度极快却又意外的十分安静,每一只蝶上都站立着一名黑甲森然的枪矛兵,无边的压迫感充斥在鹤风每一个人的心头,不寒而栗。
流火巨蝶!蝴蝶军!
原来,早已经在与卑都的战争中宣告彻底覆没的传奇巨蝶并未真正绝迹,而且在周氏与李氏的合力之下秘密豢养培育百年,再度形成阵势,于这一天自梓桐山脉蝴蝶山腹内飞出。
滚滚大势袭过鹤风上空,奔向未明的战场。
赵不雅却兴味索然,却乘机掩上了窗子,于略暗中慢慢走到床边,最后像是倒毙似的躺在了床上。
他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以至于浑身发冷,他想起了这几年来的温暖与欢乐,夏日的清水与冬日的火炉,她都不曾拥有。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能一起捱到天亮了。”
那糕那么硬,铁一样,两人依偎着,牙齿用力的从那糕上啃磨下碎屑,就着破瓦罐里的雨水吞下。
“这么硬,够撑很多个天亮了吧?”他说。
“是啊。”小女孩怔怔出了出神,“我听说,刚做出来的时候,它是很软很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她轻轻地说 “以后,以后我们会吃到的,我们往南走,那里没有这么乱。”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咯咯笑着,星光落在她的眼里,盛开了神秘而华美,“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那里有宽宽的街道,大大的房子,好多好多的好吃的,永远可以吃得饱,不会挨饿,也不会冷。”
可是,她只捱过了那一个夜晚,就再也不见了人间。
就算盖世……她也不会回来了吧?举世茫茫,只有一个她,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