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再进一步(2/2)
着眼说出第七条第三款后面附的三个实际案例,什么时候,你再来跟我谈‘接’字。”徐斯年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发烫。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营城船舶,李学武蹲在船坞里,一手油污,一手拿着游标卡尺量焊缝宽度,一边量一边吼:“精度不是口号!是毫米!是头发丝儿的十分之一!你今天少量半毫米,明天整艘船就得沉海里喂鱼!”那时他觉得领导较真得近乎刻薄,如今才明白,那刻薄底下,压着的是千吨钢水、万人生计、乃至整个集团的脊梁骨。车子驶入国际饭店后巷,徐斯年停稳,没急着下车,沉默片刻,忽而开口:“秘书长……张明远那边,监察组的初步结论出来了。”李学武解安全带的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问题不大。”徐斯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坦白得彻底,把受谁蛊惑、怎么操作、资金流向,全抖干净了。材料递到我这儿,我压着没转,就等着您一句话。”车内暖气很足,李学武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盯着车窗外飘落的雪片,良久,才缓缓道:“压着,是对的。但……不能一直压着。”徐斯年心一沉:“您的意思是?”“查。”李学武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查他经手的每一笔合同,查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查他电脑里删掉的每一封邮件。查到骨头缝里去。查出来是别人推他下水,还是他自己想捞一票,查出来他背后有没有人,查出来这水有多深。”“那……张明华?”“他哥哥?”李学武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毫无温度,“他既然敢来找我,就该知道代价。张明远的案子,他必须全程参与调查组。不是旁听,是主责。他要是想护着弟弟,就让他护;他要是想划清界限,就让他划。但无论他选哪条路,都得踩着自己的脚印走过去。”徐斯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张明华架在火上烤啊!护弟,则失公允,难服众口;割席,则亲情尽毁,于心何忍?李学武这是逼他亲手剁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记住了?”李学武推开车门,冷风灌入。“记住了。”徐斯年声音干涩。李学武下车,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没回头:“告诉张明华,钢城冶金厂下周二上午九点,召开技术革新专题会。让他准备一份关于‘老旧设备智能化改造可行性分析’的发言。时间,十五分钟。超一秒,扣年终绩效。”徐斯年怔在车里,看着那挺拔背影融入饭店旋转门的光影中,久久没动。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集团档案室翻旧资料,无意间瞥见一份泛黄的会议纪要——1978年,红钢集团前身辽东钢铁厂技术攻关组成立大会记录。签名栏里,第一个名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李顺。原来有些路,父亲早已替儿子铺好;有些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悄然落子。国际饭店包间里,海鲈鱼鲜香四溢,姜丝翠绿,汤色乳白。李学武却只吃了两口便搁了筷。他推开碗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右上角都标注着日期与地点:辽东工业调研笔记(12.15)、联合建筑项目验收随记(12.17)、文艺出版社座谈纪要(12.18)……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12.21 职代会。谷维洁报告数据扎实,问题抓得准,唯‘干部梯队’一段稍显笼统,未点名具体单位与责任人。组织工作报告中,‘监督’二字需再强化,当前对中层干部‘八小时外’行为约束尚属空白,建议纳入明年纪检重点。另:何雨水情绪波动较大,需关注其心理状态与职业认同感,避免因个人情感影响工作稳定性。付之栋成长健康,亲密度维持良好,周亚梅边界感清晰,此关系可持续稳定。”末尾,一行小字,力透纸背:“爱是责任,非枷锁。宁负天下人,不负顾宁。此念,刻骨铭心。”他合上本子,窗外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将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在雪幕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颗遥远而冰冷的星。李学武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那光斑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开家时,顾宁站在玄关帮他系围巾,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将最后一道褶皱抚平,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听说今天开会特别长?饿了吧?冰箱里给你留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回来热一热就能吃。”那一刻,他所有的千钧重担,所有的纵横捭阖,所有的算无遗策,都在她温软的注视里,无声地化作了春水。饺子在冰箱里,爱在厨房里,人在烟火里。而星辰大海,从来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这一盏守候的灯火里,在这一碗待热的饺子中,在这人间四合院,最寻常不过的饮食男女之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