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要挪挪位置了。”齐耀武喝得满脸红，还要再给李学武倒一杯，王小琴又劝了他一句。“不是早就有消息了吗？”李学武见他这么说，往前面挪了挪酒杯，同王小琴点点头示意让他倒好了。...“他怎么了？”李学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却极有分量，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节奏不快，却像敲在人心上。张明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他……在辽东工业局下属的技改办，前些日子被抽调去参与营城化工园区的基建协调组。可上周……突然被停职了。”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冬阳斜照，玻璃映着光，把桌上那份刚批完的《辽东冶金厂设备更新可行性报告》边缘照得发亮。张恩远端茶进来，无声地放在张明华手边，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李学武没接话，只把报告翻了一页，指尖停在一行铅笔批注上——“建议暂缓二期压缩机组采购，优先完成主控系统国产化替代验证”。他抬眼，语气平缓：“谁下的停职令？”“是技改办主任，马国栋。”张明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理由是……‘工作失察，导致三号循环水管道图纸会审遗漏关键防腐参数，造成返工损失预估八千六百元’。”“八千六百。”李学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温度，“钢城热电厂去年单月煤耗超标一次，罚金三万七，没见谁被停职。辽东机械厂铸锻车间半年报废两台中频炉，损失二十一万，技术科长还在评先进。”张明华肩膀松了一瞬，又绷紧：“我也查了原始记录。图纸会审签字页确实有我弟弟名字，但签的是‘已阅’，不是‘同意’。而且当天主持会审的是马国栋本人，他签的是‘批准’。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蓝底复写纸复印件，“这是建设单位监理方的现场日志，日期是会审后第三天。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应张明远同志要求，于当日补发防腐标准变更通知单（编号HJ-GC-112），所有施工单位已签收。’”李学武接过复印件，目光扫过那行钢笔字，指尖在“张明远”三个字上停住。他没看马国栋的签字，而是盯着监理日志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红色骑缝章——章纹残缺，但能辨出“营城建工监理公司”几个字，以及下方一个小小的“”。“营城建工？”李学武慢慢把纸放回桌面，“他们和辽东工业局签的是技术服务合同，还是委托管理合同？”“技术服务。”张明华立刻答道，“合同在局档案室，第十七条明确写着：‘监理方对技术文件合规性负审查责任，对设计变更指令的传达与确认负连带责任。’”“连带责任……”李学武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仿佛在数吊灯的水晶棱，“马国栋让张明远签‘已阅’，自己签‘批准’，等出了事，就把监理日志里‘应张明远同志要求’这句话，硬生生抠出来当罪证？”张明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节捏得发白。李学武忽然问：“你弟弟今年多大？”“三十二。”张明华答得很快，“去年刚评上工程师，是技改办最年轻的主管技术员。”“三十二岁，工程师，能在监理日志里被点名要求补发正式变更通知……”李学武嘴角微扬，那点笑意终于有了温度，“说明他专业扎实，且已在实际工作中建立起权威。这种人，马国栋想摁下去，图什么？”张明华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憋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秘书长，马国栋……是周副主任在辽东工业局的老部下。他调任技改办主任，就是今年九月份，周副主任亲自打招呼的。”空气凝滞了一秒。李学武没看张明华，目光缓缓移到自己左手腕上的老式上海表——表盘玻璃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是去年在钢城轧机车间被飞溅的铁屑刮的。他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痕，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冻肉：“周万全的手，伸得真长啊。”他不再提马国栋，也不再问张明远。转而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是刚送来的《辽东冶金厂职工思想动态季度简报》，随手翻到第七页，指着一段话念道：“‘部分青年技术人员反映，现有晋升通道存在‘隐性门槛’，对非本系统调入、非重点院校毕业人员存在事实性倾斜。’”他抬眼，直视张明华，“这‘部分青年技术人员’里，有没有你弟弟？”张明华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有。他还说过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这些外地调来的，就像焊在钢轨上的铆钉——铆得再牢，也得听钢轨往哪铺。’”“焊在钢轨上的铆钉……”李学武低声重复，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这话有意思。铆钉铆得牢，钢轨才跑得快。可要是铆钉被当成废料剔除，钢轨还能稳稳当当走多远？”他合上简报，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如淬火后的钢：“张明华同志，你今天来，是替弟弟讨个公道，还是替辽东冶金厂，来要一个能扛事的技术班子？”张明华脊背一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秘书长，我是来向您……报到的。冶金厂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公道，是整个技术体系的正气。马国栋停我弟弟的职，停的是辽东工业局在基层技术人员心里的信。”“好。”李学武只说了一个字，却像落槌定音。他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钢”字。他翻开扉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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