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公开的、带着几分强求意味的招揽了。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无声的角力。
周柳人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
陶元德端起茶杯,却忘了喝。
两位外国记者放下笔,紧紧盯着马晓光。
其他人也是一脸好奇与期待,静等下文。
马晓光脸上那混合着惶恐与感激的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诚恳到近乎天真的困惑。
他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地看向甲斐:
“甲斐先生抬爱,白某……实在惭愧。只是有一事,白某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先生解惑。”
“哦?白先生请讲。”甲斐眼神微动。
“白某读书时,曾闻古之贤者,有‘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之说。”马晓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日蒙先生以‘阳春之聘’相邀,白某感激涕零。然白某斗胆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聘书上鲜红的“大道政府”大印,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文人气:
“先生定然知道,文人,最重一个‘名’字。”
“名不正,则言不顺……白某若接了这聘书,他日与燕京、金陵、江城乃至渝都的旧友书信往来,提及如今在何处高就……”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为难和羞涩。
完全是一个在乎虚名的酸文人,在纠结一个无关痛痒的“面子”问题。
“白某是怕……怕有人笑话,说我白浪为了区区一个‘委员’虚衔,便不管不顾……咳,总之,要是……”
欲言又止,却又余味悠长。
话音落下,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哗然。
几个中国文人面面相觑。
有人露出恍然之色,有人则暗自摇头——这白浪,也太清高、太不识抬举了!
周柳人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冲上去替他接了这聘书。
那两个外国记者低声交换意见。
法新社的杜皖(duvall)压低声音用法语和英语对艾文思((Evans)道:“我们浪漫国有句谚语,Ce n’est paspeinetuer les poules pourtirer les plumes(不值得为拔几根羽毛而杀鸡.)……”
甲斐弥次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听懂了。
白浪(马晓光)这番话,用最文雅、最个私人化的理由,说出了最残酷、最真实的拒绝——我看不上你们这个“大道政府”,它档次不够,配不上我的“名”。
伤害险不大,侮辱性极强!
关键这是事实!
而且辩无可辩!
甲斐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更高层的谋划他虽然不完全清楚,但是大的方向还是知道的。
胖子脸上毫无表情,内里却满心长草。
——这可真是癞蛤巴,弗咬人,末讪是讪(癞蛤蟆,不咬人,它膈应人)。
——打败鬼子的原来不是少爷的天真,是它们自己的无鞋。
——乖乖隆地咚,烧饼卷大葱,可不敢真笑出声,麻蛋,憋死胖爷了!
甲斐盯着马晓光,足足看了五秒钟。
那目光像冰锥,试图刺穿对方脸上那层诚恳的、带着书呆子气的面容。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又过了三分之一秒,甲斐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自嘲、了然甚至一丝欣赏的复杂笑容。
“原来如此……是甲斐唐突了。”他缓缓收回聘书,放入怀中,动作郑重,仿佛在收拢一件被轻视的珍宝,“白先生醉心文学,洁身自好,甲斐……深为感佩。”
他不再看马晓光,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日雅集,能聆听到白先生如此佳作,已是幸事。”
“让我们以茶代酒,敬这难得的文艺之光,也敬……各自的前程。”
他没有说敬“大道政府”,也没有说敬“东亚共荣”,只说“敬各自的前程”。
这话里的余味,让在场所有有心人都在各自玩味。
接下来的本来应该进入垃圾时间。
要是立刻告辞,怕是会让甲斐脸上马上挂不住了。
没奈何,白浪(马晓光)和胖子也只能随大流,和其他来宾们彼此聊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马晓光端着一杯清酒,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将全场的低声碎语尽收耳底。
他的注意力,此刻却被一群文人围在当中的日籍作家竹下启介的说话吸引。
竹下以描写“大东亚新风貌”闻名,正用略带炫耀的语气谈论他最新的采风之旅:“我是乘的是‘关西邮船’的‘朝雾丸’从长崎来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