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素云心中还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只是大奶奶没说什么,她也渐渐就习惯了。
“瑛二爷来了,小兰大爷不在,大奶奶在后边院子里呢,您自去寻她就好。”
贾瑛点了点头,向后边院子走去。
如今四月时节,满园杏花正是浓艳,贾瑛远远便看到端坐杏花树下正绣着锦织的李纨。
说来这稻香村种什么不好,非要种杏树。
“你怎么来了?”听到脚步,李纨抬头,见是贾瑛。
“今日衙门告了假,便过来看看。”贾瑛挨着树下旁边的青石上坐下,问道:“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李纨点了点头:“胜在清静。”
倒是合她的性子。
“你没去潇湘馆那边?”李纨看了看外面,见只有贾瑛一人过来。
“她们都在宝玉那边,看他新配的胭脂呢,你怎么不去?”贾瑛身体后仰,双手撑在石壁上,搭了一个二郎腿,看上去很是舒适怯意。
“她们正是豆蔻之龄,喜欢那些花啊胭脂的,我比她们大了不知多少,连兰儿都那么大了,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就守在这稻香村里,做做女红种种花,清闲自在。”
贾瑛听了都有些羡慕。
“你也不过比她们大了七八岁,又能差到哪儿去,就不好胭脂花红的了?”
李纨看着贾瑛说道:“我比你都大了五岁呢,比林妹妹足足大出一个天干数来。”
“这么说,我该叫你姐姐了?好姐姐。”
李纨羞恼瞪了他一眼道:“未曾知你这般贫嘴,我与你说正经的。”
贾瑛无辜道:“我这话,又哪里不正经了?”
“你比我大,我不就该叫你姐姐吗?”
李纨看向贾瑛吟吟说道:“我自是比不上林妹妹年轻,昨日黄花罢了。”
二十来岁,哪来昨日黄花。
“你是你,林妹妹是林妹妹,谁都有豆蔻韶华的年纪,也都会过去。二十岁,才是女人正好的季节。你是自己把自己的心束缚住了,岂不知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贾瑛坐直身体,拉过了李纨的玉手说道:“没事的时候,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多出去转转,陪她们闹会儿。”
“对了,有午饭吗?我饿了。”贾瑛说道。
“正好,开春我种了些绿菜,前些日子才把它们移栽过来,这会儿都长成了,中午就给你吃我种下的。”
“那感情好。”
李纨转身喊来了素云,让她准备饭菜。
“过些日子,我要回一趟金陵,林妹妹和探春妹妹她们也都同去,到时候这园子里就没什么人了,要不要一块儿出去转转?”贾瑛问道。
李纨挨着贾瑛在青石上坐下,一边说道:“你带妹妹们去也便罢了,我若跟了去,只怕法礼方面也说不过去,再说,我本也不喜欢热闹。”
见贾瑛想说什么,李纨抢先一步道:“你如今身份是不一样了,可约束也更多了不是吗?旁人便是说几句闲话,我也只当没听到,左右还有兰儿在,在这深宅大院儿之中,听过的闲话、见过的荒唐事还少吗?可你不同,若是叫督察院的人听到了,少不得又要弹劾你,我自己一个寡妇没什么,可你不同,我也不想牵累公公婆婆。”
贾瑛明白其中的关窍忌讳,他也没张狂到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世俗礼法的地步,当下也不再多说。
李纨这里却是清静了些,又离着怡红院潇湘馆秋爽斋较远,少有人来打扰,贾瑛直到黄昏天才离去。
朝局愈发的让人看不清了,已经不再局限于高层的明争暗斗,争斗在渐渐下沉,中低阶官员也无法再继续独善其身。
身处官衙之中,你根本不知道周边的同僚是哪一派哪一系的。
吏部考功司的一个郎中,只因酒后抱怨了几句先帝朝的吏治黑暗,不过是文官们的通有的毛病,若放在平日也算不得什么,大家谁不说几句。
可第二天,便被捅到了督察院,一封弹章,转眼醒来,便已经身处大狱之中了。
国子监的几名监生,酒宴聚会之上,讽议了几句朝政,为江南的百姓不平,没过几日便被剥夺了监生的资格。
不过他们不是被弹劾的,而是被绣衣卫直接抓了去的,听说还涉及到了当今,现场留下了笔墨证据。
皇帝的处置还是比较仁慈的,只是剥夺了监生资格,没有下狱,算是一种宽容了。
照这么下去,贾瑛感觉离文字狱也不远了。
贾瑛自己也提高了警觉,平日里上衙,是能打酱油就打酱油,酒宴文会是一概不去,只要兵部没什么大事,就告病在家。
这种时候,即便来年京察落个下下等,也比因言获罪强多了。
下下等不过官降一阶,可若因党争被贬或是罢官,指望起复,可就遥遥无期了。
除非哪天朝廷彻底解决了党争之锢,或是有一方以明显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