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王诩一直假寐,侧躺在草席之上,漏出半个身子让晋人安心。他需要晚上的逃生做好准备,保存些体力。
直至正午,卫军开始撤退。厉师帅亲自带领人马安排城东的事宜。苟变与姬成二人则在王诩下方的瓮城里蹑手蹑脚的开始行动。
他们先将稻草堆在城墙脚下,形成一个高高隆起的干草堆。然后就将一个包裹白布的东西丢在一旁。按照王诩之前的嘱咐,草堆旁还放置了几个水桶,里面盛满了清水。忙完了这些,二人丢下一个皮质的褡裢,便去准备王诩的晚饭。
到了申时,姬成端着一桌饭食送上了城头。而苟变则在王诩周围架起了一排火盆。王诩似是睡醒一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对于苟变的行为有些不解的训斥道:“这大白天的,烈日当空,这般炙热难耐。你将这数个火盆架起,是想热死本司马吗?”
苟变一声不吭的跪着。城下无精打采的晋人见王诩终于有了动静,跟着看起戏来。
王诩不依不饶的诉苦:“本司马甘愿留守城中以为质子,看看尔等...竟还怕我跑了。苍天呐!卫人当有此一败。”
眼下也才下午三点钟,大白天的生火确实奇怪。王诩一个人捶胸顿足起来。而那跪着的士卒则起身忙碌,之后搬来了些柴火,放在那几案一旁,呆萌呆萌的冲王诩告别:“若是我等离去后,盆中碳火熄灭,大人可自行添柴。小的会牢记大人。大人保重。”
原本这一幕也没什么,可苟变的身材委实魁梧,当下一本正经的说话,让场面变得滑稽不已。城下有晋人接着话茬说道:“这小子一定是我晋国的间人。尔等看看,他事先点火,莫不是...噗嗤...怕诩司马溜了。”
一群人跟着起哄大笑。
“我手下若有这等士伍,老子非被气死不可。”
随后又是一通的冷嘲热讽。
“诩司马果然是治军有方,哎呀!我等佩服,佩服。”
王诩不以为然,只是傻笑。
心想,你们这会儿笑,一会儿看你们怎么哭。
姬成与苟变相继离开后,又过了一个时辰,最后一队卫军来到了城东郊外。王诩目送他们离开。
那群士卒大抵脱离了晋军的包围后,开始提升速度,一路小跑起来。
王诩看到那夕阳下的尘埃,冲城下晋人问道:“哎呀!我怎么下来呢?”
一名晋军的将领双手叉腰,笑道:“诩司马要不要绳索?我等在下面接你。”
“不如诸位且在此处稍等,卫诩自城北出,绕行而来。”
作为降俘自然是捧着城主印信与版籍名册在城门外受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见那少年方要走出几步,却回过头来,焦急的问道:“卫诩甚是挂念疾帅与让先生。不如尔等快些将那云梯推来,卫诩好直接从城上下来。”
一群人听到“云梯”后,先是诧异,紧接着目光不善起来。
“卫诩!如今你乃瓮中之鳖,莫非想跑不成?若是再不下来,休怪我等上去拿你。”
王诩计算着时间,自北门而入的晋军怕是已经到了司马府。他仰头大笑起来:
“我卫诩从未说过会跑,不过也不会屈膝投敌。”
只见那少年拿起几案上的酒樽,便向自己的身体泼了下去。而那泼在身上的液体似乎粘稠不堪。
而后他从火盆之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柴火便将自己的袖袍引燃。
“戚城财货皆聚于城下,尔等是来救火亦或是追杀我卫人同胞,悉听尊便。”
一声大笑过后,一个火人纵身跳下城去。围观的晋军将士皆是手足无措的惊呼起来。有人破口大骂,亦有人大喊救火。人群向城北疯狂涌去。
而那少年则稳稳落在了草堆之中。他一跃而起,脱下燃烧的衣袍。一个翻滚来到了那事先准备好的水桶附近。
零星的火苗依旧在身上跳动。头发如点燃的引线,快速的移动与蔓延。后颈皮肤发出的炽痛感令得少年紧咬牙关,发出痛苦的低吟。
一桶又一桶的凉水自头顶泼下。那火辣辣的痛感觉依旧留存。
当做完这一切,身后的草堆已燃起火苗。少年引燃了一支火把,拿起地上皮质的褡裢挂在肩头,开始疯狂的奔跑。
百米开外,便是民坊废墟。一捆捆排列好的马料早已摆放在街巷两侧,将道路和里闾分开,整齐的就像是绿化带一样。
火把陆续将其引燃。几处捆扎整齐的干草瞬间冒起白烟。伴随着哧哧的声响仿佛加速了火焰燃烧的速度。
也就是一分钟的时间,一道火蛇形成。随后在废墟之中来回蜿蜒。所到之处,散落在残垣断壁之中的布匹、粮食、家具等物相继冒起了白烟。
漫天飞扬的灰烬如柳絮与木棉花,随着微风飘散,扬起,簌簌而下。浸湿的里衣紧贴着身体。白色的衣服早已被染成了斑驳的灰色。少年蓬头垢面,浑身清爽无比,在火场中来回穿梭,丝毫不觉得寒冷亦或是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