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请别这样。”她对他说,“忘了吧。”
对。
还有毛姆的《刀锋》:“当然我知道在这出戏里我扮演的不是主角,演主角的莱雷。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美梦幻想家……我生来只能演无情的、爱财的、讲求实际的角色……但是你忘记了一点:必须付出代价的是我。莱雷驾着一片彩云在前边飞,我只能拖着步子跟在后边,精打细算地维持日子过下去。我要生活啊!”
对。
还有更多。
太多了太多了。
简直数不胜数。
有那一瞬间小野寺萤几乎要笑出来了。
人到了要欺骗自己的地步,是很可怜的。
而对于自命清高的人而言,可怜就意味着丢脸,意味着可耻。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小野寺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丢脸的、可耻的人。
小野寺萤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就是在欺骗自己。不是不自知,而是明明清楚,却故作不知。
她根本不是一个视身外之物如粪土,不慕命令,淡泊超俗,充满诗意的人,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
不,她比一般的俗人更恶心,她根本不承认自己是俗人,所以故作清高,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说什么重视精神超过物质的……连自己都相信了,简直无耻之尤!
她看着这样比烂泥还不如的大庭叶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分裂了。
她是千真万确爱着这个少年的,但是现在这个少年让她作呕。
她的心依旧在为大庭叶藏而跳动,她的灵魂依旧在为大庭叶藏表现出的失意和颓唐、那充斥在他周围的哀伤的气息而颤抖,她已经开始猜测大庭叶藏去借酒消愁是为了她,她已经开始揣摩大庭叶藏在人潮汹涌的酒馆中是何等的寂寞痛苦——她爱他爱得心碎。
但是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和街头混混没有多大区别的家伙,她的鼻子闻到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她的耳朵听到那慢吞吞像浓痰似的脚步声,她的理智告诉她如果按照原著的发展,那么这个醉鬼不仅酗酒,还嫖·娼,连独自坐电车都不敢,结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也不好好上学,还加入自己根本不认同的地下组织只为了体会违法的快感——这样的……在她以前的生命中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她结束了工作就马不停蹄地跑来,饭也没吃,把自己变成望夫石,最后等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醉鬼?
十米……
九米……
八米……
七米……
六米……
勒·柯布西耶说,艺术家之所以能成为艺术家,是因为某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个人而已。
五米……
小野寺萤知道自己是时候停止对自己说谎,不再骗自己在某些时候也不只是个人了。
四米……
每个最终都要接受自己不过是一个再平庸不过俗气不过的存在的人……
三米……
原来真正被外在的一切所束缚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二米……
是我一边贬低你一边抬高你,最后还厚颜无耻地以为我是在拯救你……
一米……
我……
“阿叶……”
面容苍白的少女抓住了醉鬼,她宛若低泣,仓皇无助的。
双眼迷蒙的少年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姿态懒洋洋抬起头,然后愣住。
在触及大庭叶藏视线的那一瞬间,小野寺萤切实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放在火上烧。
现在不是一个适合交流的场合。
谁会和一个醉鬼交流?
谁会像一个醉鬼求救?
当然是比醉鬼还无助的人。
小野寺萤定定地看了大庭叶藏几秒,然后扑到他怀里,开始嚎啕大哭。
四下无人的夜,小野寺萤活生生把七分醉的大庭叶藏哭成了三分醉,剩下的三分还是因为他在突然的冲击下实在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又一场幻觉还是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也像死了三天的尸体一般僵硬,明明应该很迟钝的感官却偏偏把小野寺萤的哭声和喷到锁骨的热气传到大脑,叫他所有神经束都炸开。
他实在不知道……不,他整个人都不清醒了,不是醉酒的不清醒,而是醉小野寺萤的不清醒。
于是就像每一次醉小野寺萤那样,大庭叶藏放弃了思考,只想着怀中的少女,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全看少女的意思。
于是最后,哭到打嗝的小野寺萤在终于熬过了一次情绪崩溃后把大庭叶藏拽走了。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