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乃是当朝左相,家中有一个和离的女儿,会不会连累他被人嘲笑瞧不起?
何况母亲说得对,田铮他虽然在外面胡闹,毕竟还没把人抬回家里来,而他冷落她管束她,多半也是因为婆母讲究太多的缘故。
说不得,也只能熬着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打定主意,楚岁华拭了眼泪,勉强露出笑容,对楚老太爷道:祖父,妮妮明天就要回去了,看见祖父祖母身子康健,孙女儿高兴得紧,也就放心了。
她说话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拿帕子拭泪,楚夫人松了口气,和声道:却不忙着回去,明日便是冬至,你大哥也要回来,在家里吃顿团圆饭再回去也好。
楚岁华有些犹豫,有些惶惶。
可是她迟疑着说:婆婆让我明日回去,她一定会派人来接我的。
放心,楚胭清冷的声音响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田铮明天还出不了门,田夫人更是要忙上一阵子,未必有时间来管你,大姐你就安心住着,先在家里把身子养好再说。
是啊是啊,小吉急忙说:大小姐,咱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楚夫人也赞同这个说法:这次你就在家中住着,若田铮来接你回家,我便跟他好好说一说!
楚观之下朝回来,听说这事叹了口气,换了家常便服去看女儿。
楚岁华交握着双手,局促不安地站在父亲面前,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她出嫁后,只在每年过年时能够见到父亲一面,那也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吃饭,像如今这样面对面的,安静的相处,还是第一次。
楚观之打量着女儿,楚岁华也在看着父亲。
中年人面貌依然俊美,只是不到四十岁的年龄,两鬓已然霜白,眼角也堆起了层层的皱纹。
想来父亲他也不容易,朝中诸事繁杂,祖母与母亲不睦,经常向父亲告状,自己这个女儿日子过得也不太平。
想起当年议亲时,父亲对她说过的话,楚岁华泪盈于睫,哽咽着叫了声父亲,便再说不出话来。
楚观之沉默地注视着女儿,良久他说道:妮妮,若在田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你就回来,别考虑其它的人和事,你母亲那儿,我去说服她。
陆夫人掩嘴掉泪,摇着头,不能让女儿和离,可她不敢说出来。
楚岁华泪如雨下,当初媒人上门来提亲,父亲不喜田铮,是她自己坚持要嫁,如今日子过得不好,父亲又让她别考虑其它,父亲总是为着她好,可是她自己却总是不争气。
过了一会儿,楚岁华拿帕子拭了泪,低声然而坚决地道:父亲,我想回去,田铮,田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起这个令她又爱又恨的名字,楚岁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总得试试,不能就这么放弃。
楚观之扬起了眉头注视着女儿,女孩子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那你在家多住几天,养好了身子再回去。中年人说,神情和蔼。
楚岁华顾不得避嫌,呜咽着扑进父亲的怀里,抓着中年人的肩膀放声痛哭。
自楚岁华成年之后,父女俩从没有这么亲近过,她只觉得父亲的肩膀宽阔,足以给她依靠。
良久,楚岁华的哭声渐收,楚观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低声说:别怕,妮妮,你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父亲在呢。
原来她还有退路,楚岁华的眼泪又出来了,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会摸她的头发,刮她的鼻梁,在她闯祸惹母亲生气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去向母亲认错。
嗯,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父亲在呢,还有祖父祖母,想到祖父要种菜卖果养活她,楚岁华不禁破涕为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楚观之的书房里出来,外面天气寒冷,小吉为楚岁华披上斗篷,往她手里塞了只暖炉,楚岁华却是浑然不觉,机械地走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她错了么?
楚岁华想起那个那个春日的下午。
春天的风很烈,吹在人脸上却一点儿都不冷,那个少年郎神采飞扬地冲着她笑,把手里的风车递给她。
你帮我拿着。他说。
她接过风车,看着少年帮车夫把车轮从淤泥里抬出来,蓝色袍子的边上溅上了泥水,他满不在乎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如春日的骄阳般灿烂。
风车骨碌碌地转,少年转身离开,她才想起手中的风车,急忙喊他。
哎,你的风车!
春日里青草萋萋,野花烂漫,明烈的阳光下,身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回头,爽朗一笑。
给你留着玩吧!他说,笑着回头走开了。
风车骨碌碌地转,风里充满了野花的香味,少年的笑似乎也带着香味。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模样?
楚岁华努力地想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