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厂长苦着脸,不肯再退让:“给我再多时间,上下也谈不出两百万美金的差距,您开口让我砍掉几千万,不如直接把我砍了还容易。”
各大钢铁厂引进设备价格出入不大,说一句“价格透明”也不为过,彭辉自然知道李国骏说出口的是真话。
但现在的问题是“上头要求缩减预算”,而且“上头”就坐在位置上,他彭辉能说“好的,我知道,我明白你的难处”吗?那必然是不能的。
于是,彭辉只能说:“难道就非得买这一款吗?就不能想想国家的难度,考虑1500款的?”
“1500款现在都不算先进了,等到引进了再调试完成,就是落后产品了。这不是白花钱嘛,一点意义都没有!”李国骏迅速反驳,并且很快找到了理由,“咱们国家虽然有出口的钢材,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得靠进口,原因就是咱们自己生产布料高端的钢材,1780款热轧机对咱们国家意义重大。要是能落实了1780热轧机的项目,回头光是相关的钢材生产,一年国家就能省下几十亿的钱。您说您非要卡我这几千万的预算,图什么呢!”
彭辉反口道:“各地都有大型钢铁厂,给你不给他,没有这么办事的。再说,现在各种项目都在进行,不可能只可钢铁一个项目扶持,你要自己多想想办法,不要什么事情都指望着国家为你解决。”
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李国骏苦笑着,视线总是忘王有为身上飘,希望好领导能给自己说一句好话。
其实李国骏很清楚,他的老领导也觉得应该让项目再收缩一部分成本,而且要尽快完成项目建设,尽快投产,为国家创造效益,缓解经济上的压力。
否则这件事情根本落不到非得跑到自己面前来,变成老领导坐在上面喝茶,听着自己一个国有大型钢铁厂厂长跟冶金局局长扯头花的尴尬情况。
李国骏身边也是有能人的,眼见话题进行不下去,干脆糊弄着说:“要不然就砍掉其中一设备,比如三条生产线,咱们先上两条,或者在辅助设备方面动动脑筋,类似于实验室、维修车间之类的部分能砍就看,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把污水处理的部分砍掉……”
一直没吭声的林见鹿忽然插嘴:“污水处理绝对不能砍!”
少女的语气利落有干脆,顿时把全部注意力引到了她的身上,林见鹿也不怯场,直接说:“污水如果不经过处理直接排入河流,那么直接会导致河水中的动物灭绝,上下游居民也会大量患病,到头来去治理污水要付出几十倍金钱的代价,是得不偿失的做法。”
一路上,王有为对于随行科研人员的介绍都是“日化行业”的,彭辉根本没想到人家一开口就从大局着眼,短短几句话还跟他一个说话风格,点题的注脚都落在钱上。
彭辉当场像是找到了能帮忙的队友,继续对着李国骏发难:“是啊,实验室是负责质检的地方,这个怎么能砍掉?你们是昏了头吧。”
接下来又是一通车轱辘话,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只能批这么多钱”和“你们批的价格不够买设备”,听得林见鹿头疼又烦躁。
她往上瞥了一眼,见王有为已经开始闭目养神,脸上满是强忍的烦躁。
林见鹿终于下定决心,她再次打断彭辉和李国骏的对话,直接说:“方便把跟日方的合同拿过来给我看看吗?”
“可以。”李国骏让手底下人去取还在商议中的合同,嘴里不忘记抱怨,“日方合同看的非常细致,一条条的扣,而且为了防止技术外泄,人家要求我们进口就进口全套设备,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林见鹿淡淡的“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但这个“嗯”毫无意义,只是个语气词。
李国骏被憋了一下,忍不住心想:这丫头片子什么来头,当着国经贸委委员长王有为的面竟然就是一副她能做主的架势!难不成真是那个大领导家的孩子出来跟着白龙鱼服的?
林见鹿安安静静的把画满了删改符号的合同原件看了一遍,然后奇怪道:“按照日方在合同上的意思,热轧机是整体出售,其中甚至包括厂房建设,全部都要听从日方的安排。你们为什么会答应这种要求,这已经超出出售技术的范围了。”
“啊?哪儿写了?”众人一惊,齐齐探头过来看。
林见鹿下意识对着顾文熙伸出手,顾文熙想也不想就把衬衫口袋上卡着的钢笔放进林见鹿手中。
两人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林见鹿扒开笔帽,就在合同中“厂房及其附属设备”一行中日混杂的字后面画出了长长一道横线。
她用笔尖在其中一个位置点了点,认真的说:“这里面甚至还包含了更衣室、食堂、洗澡间、卫生间,我觉得里面大有问题。”
这算是建厂最善于坑人的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