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那确凿无误是一具尸体,但他仍然将它抱了起来。
被二次踩过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连着天花板上串连了数根钢筋的大块水泥一齐从头顶砸下。百分之一秒的空隙,士郎抓住那个机会从变成肉泥的命运里逃脱出来。
轻轻呼入一口只有高热和毒素的空气,他脱下已经被火焰咬上了的外衣扔掉,上面的水已经被蒸干,现在只是累赘而已。
温度继续增高,到了即使有魔力增强生命力也无法再忍受的地步。原本计算好的时间比预料中更加紧迫,似乎跑完这一层楼就是极限了。
士郎在最后一间房间前停下脚步。
原本应该存在于那里的最后一名受害者的肢体正在火焰中蜷曲炭化。
轻轻咬着后槽牙,咽下一口混杂着焦糊味的血腥气,理性上,士郎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是警察、正义的伙伴、抑或超级英雄,就算号称全知全能的耶稣基督,也有无法做到的事,但是每当这一刻,他还是会痛恨自己的无能。
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瞬,他抱着烧焦的小女孩的残躯再次跃身上楼。
高温灼烤着钢筋不断融化,逐渐变形的公寓顶层正如一块被从中央击断的蛋糕向后歪斜。
最后一次冒着高温确认,最高层还有生命体征的只剩下两处。
一名被放在了浴室尚且完好的婴儿和一对奄奄一息的夫妻,非常不巧地分布在公寓两端的尽头。
剩下的时间最多最多只够前往一处,再待下去的话,士郎自己也没有办法从如融化的巧克力的建筑物中逃脱——他的魔力已经不够复制一遍小丑的下水道密室那样的操作了。
若是让热爱做选择题的功利主义者在这里,一定会有很多说法:一条命和两条生命;年轻者和年迈者;健康的和垂危的,辩论的议题足够产出三四本厕所读物。
但士郎只是想也不想地选择了离他最近的。
在已经看不清视野的火光中,士郎绊了一跤,突出的钢筋或是断裂的木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小腿。
他随手拔掉,滴落的血液在高温中被瞬间蒸发,但凭借直觉和方向感他还是找到了他的目标——将那对仍然活着的夫妻放在投影出的一副担架上,他向街对面的数栋高楼接连射出三支勾着绳子的箭矢,长长的绳索足以拖着他们向不远处空地上消防队刚刚铺开的气垫床缓缓滑下。
剩下的魔力还够一次或者两次投影,可那已经无关紧要了。整个顶层的重心都在倾斜,趁现在射出抓钩枪或许还能抓住最后的机会离开。
再待下去,不要说救人,走不出几步自己都会交代在这里。
本能在尖叫着恐惧。
——高热、疼痛、窒息,这些事从来都只能忍耐,无论如何不可能习惯。
士郎并不想死。
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同等重要,不存在哪个比另一个更珍贵的问题,他也不曾机械地认为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去拯救什么,或者向某个说不清的对象赎罪。
……他还有想要做的事。
……还有一个在等待他赴约的人。
虽然下场可能是被骂、被打一顿、被分手,但他仍然要去赴那个约定。
即使它很普通,选择说实话或者装傻都不影响接下来会发生的有趣的事。
之前的选择也说不上是选择,只是效率最高的最优解而已。
但是,理想和曾经许下的誓言在身后划下了一道线,它正一刻不停地反复质问着自己:这真的是无解的问题吗?你尽了全力了吗?
他明白那个答案。
——只要我还活着,都不算尽了全力。
士郎举起那把用来开路的足够锋利的剑,将全身剩下的魔力灌注入双腿,踩着碎石和残垣在错乱倾倒的建筑物中发动最后的冲刺。
直觉数次向他传来致命的警报:一点七秒后会被钢筋刺穿;二点三秒时他会被头顶滚落的水泥块砸成肉酱;五秒后他会无可挽回地随着整栋楼一起坠落。
数秒之后的未来,自己的死状清晰可见。
但士郎只是毫不犹豫地加速前进。
拯救本不能得救的人,化不可能为可能——这才是所谓英雄的定义!
闭上眼,视力在此已经毫无用处。
只是去听,去感觉,然后前进。前进。
千锤百炼的武技和数百次在生死之际游走的锻炼出的心眼让他不可思议地总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在连自己也都要失去意识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找到了张牙舞爪,哭喊着的最后一个幸存的婴儿,抱住了他和倾塌的石块一起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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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的感觉让士郎在短暂地失去意识一秒后重新醒来。
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可用了,他的手中只有一把剑和缠在手腕上的抓钩枪。
可这不是坐以待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