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三日的时间很快便到,时间来到二月十一日的清晨,一道金色流光自晋地北边飞驰而来,眨眼即至高坡县这座山岭顶上。
李长歌和鲁修崖本是在仔细观望,他们肉眼看着刘小恒的躯体青色筋络暴起,其中血水汩汩流动,已逐渐撑破皮肤。
忽而有一道金丹气息陡降,露出里面三道人影。
为首者身量实大,渊渟岳峙,后面跟着的男修清骨孤冷,眉锁风霜,女修灵眸蕴秀,面衬桃花,此刻却都是满脸的焦急。
终于等到来人,李长歌和鲁修崖上前见礼:
“见过真人!”
“殿主!”
宗不二凝眸望向坟下糙汉,边问向身旁:
“情况如何?”
鲁修崖道:“他服了七日必死丹,此刻是第三日,已经快要到极限。”
而那一男一女两个后辈,此刻见到坟前的糙汉身躯臃肿,青筋快要爆炸,前者呆滞愣住,后者赶忙上前扑在糙汉身前,抽泣摸索,企图探查病症。
李长歌心有所想,问道:“真人,那叶坚......”
宗不二叹了口气,道:“已经死在了牢中。”
李鲁二人俱惊。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嘶吼惊醒众人,只见坐在坟前的糙汉双手抱头,痛苦地跪磕摇摆。
而后,他开始满地打滚,鲜血自七窍中大汩的往出冒。
糙汉口中疯魔嘶吼:
“刘兄,人生本如南柯梦,你一枕黄粱既毕,不该再留恋泡影才是......”
“放屁,老子求道求真,一生行迹无愧于心,是你阴私有亏,也配更易我性我命?”
“......”
“刘小恒,刘小恒.....刘小恒何在?”
“我正是刘小恒,老子正是刘小恒......不,我是叶坚,贫道乃赤刚子是也!”
“......”
“刘小恒,刘小恒,你可是刘小恒?”
“我是,我正是刘小恒......不,我是......我是,牢中鬼。”
糙汉双目血红,命如残灯,身似旧稿。
他痛苦的在雪地里打滚,时而睚眦欲裂,时而癫狂欢笑。
终于,二十多个呼吸过后,似乎是争夺到了稍微短暂的清醒权能,糙汉抬头扫视众人,望见站在不愿处的魁梧伟岸身影,满口血水拼命张合:
“是......拘魔宗黑水冠......养蛊洁身......呃!”
宗不二正观察的仔细,却见糙汉言语戛然而止,冥冥中,似有一股伟力穿透时空干预。
他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逐渐变成了叶坚的面容,嘴里咿咿呀呀,嘶吼不绝。
李小妖已然被吓傻了,而原本呆滞的岳关情像是感触到了什么,疯了似的奔向糙汉身躯,悲愤怒喊:
“义父,你不能走!”
“我们有约在先,要死的体面!”
“刘三刀,你这不守信用的老贼!”
“刘三刀......”
他拼命抱住气息越来越弱,却仍在挣扎的那具身躯,竭力呼喊,像是这样就能留住这个把自己从小养大的丑汉子。
是谁在黑水沟将他抱起?
是谁在大雨中背他求医?
是谁在雪夜里看他练剑?
是谁打他骂他、训他夸他、扭送着他寻拜名师,拉他到无人处赠灵石。
怀中那臃肿肥胖的身躯渐渐软化,命如残灯灭,身似旧稿焚。
刘小恒就这么死了,他的躯壳软塌塌变成了一张人皮,被那年轻人跪坐抱着,乌黑血水浸染白雪,其中偶尔有几滴殷红夹杂,被李长歌颗颗收摄。
最终,那年轻人连人皮也抓握不住,黏糊滑溜乱做一团,两缕黑气自皮上冒出,其中一缕在年轻人的肩膀停留旋转两个呼吸,向着天空飞浮,另一缕则钻入雪地,不见踪影。
年轻人嗓子早已沙哑,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肩膀上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那人对他说: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有本事修个金丹给老子瞧瞧!”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大雪纷飞,有绛衣青俊在雪里嚎啕,如鸟失孤,悲鸣泣血。
依稀记得,那年那月,黑水沟边抱取,大雨途中求医。
雪深三尺看练剑,影凄凄。
打时含泪,骂处藏喜。
扭送他宗门去,却于无人处,赠了灵石,全了因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