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医只能唯唯应诺,不敢多置一词。
薛景寒拿起架上小毫,蘸了朱砂在书上勾勾画画,眼皮不抬地吩咐道:“你下去吧。”
江太医偷偷瞄了眼他手里的书,模糊看见“庖厨膳要”几个字。
怎么读起菜谱来了?
江太医没敢深想,依言退出书房。薛景寒思索许久之后,圈起书中“黄豆清炖猪脚汤”几个字,旁批:宜进补。
如果不看所书文字,都会以为丞相大人正在决定什么朝政大事。
半敞的窗户边,暖风习习,卷来许多细碎花瓣。黑毛白爪的猫儿在窗下扑腾着去抓,偶尔嘴里发出吚吚呜呜的叫声。
夏日绵长。
苏戚在府中休憩一晚,第二天便回到太学。可能碍于太仆的面子,学监没有多说什么,只呵斥她今后不得违反学规。
苏戚认错态度良好,听完训诫,回屋取了书本去上课。途中遇到许多学生,有打招呼的,也有冷眼斜视的,气氛算不上好。
“苏戚,你又出去玩了?一走十多天,逍遥得很……”
有人话里藏针笑话她,“太学出这么大事,倒像与你无关。”
“先前还为何深救人呢,真正出了事,反而躲得比谁都快。殊不知何深是为了澄清你惹来的污名,才被卞棠抓捕构陷……”
“你们不是常在一起么?”
“贵胄子弟,啧啧……”
苏戚不羞恼,也不反击,脸上仍然挂着客气的笑,抱着书本向讲堂走。
未至讲堂门前,她被几个青衫学生挡住了。
抬头一看,都是熟人。程易水,杨惠,以及顾荣。
程易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敲打苏戚肩膀,态度散漫地问:“你回来了?”
苏戚挪动半步,避开肩颈伤处:“是,我回来了。”
“什么宝贝地方,值得你跑出去这么久?”程易水打量苏戚,嗤笑道,“听说何兄处斩当天,你倒露面了,可惜之后数日都不见踪影。怎么,被砍头的景象吓到啦?”
“苏公子身份尊贵,向来看不下去这种场面,情有可原。”杨惠冷着脸,质问苏戚,“可何兄家里只剩瞎眼的娘,无人能替他收殓。我们闯出去给何兄下葬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丞相府的人都愿意帮忙,埋葬何家兄妹,照料孤寡老母,你呢?”
杨惠语气尖锐,引得过路学子纷纷侧目。
“我啊,没能回来。”苏戚不辩解,顺着杨惠的话说,“是我做得不对。日后坟前祭酒,当跪请何兄谅解。”
哪知程易水掷出竹简,直接砸中苏戚面部。
“不需你去碍何兄的眼!”他当即撕下半截袖口,扔到地上,话语坚决有力,“你我并非同路人,就在此割袍断义,各行其道!”
说罢,几人拂袖离去。曾经黏着苏戚的顾荣,也始终冷冷淡淡,没有说半句话。
苏戚于众目睽睽之中,跨过地上散落的布料与竹简,神情自若地进到讲堂,坐回自己的老位置。
经历一场闹剧,讲堂内众学生表情都不太自然。有人偷瞄她,也有人把书翻得哗哗响,表现自己的不满。
苏戚连日没来,桌面蒙了薄薄的灰尘。她用手帕擦完书册擦桌面,旁若无人地摊开话本,开始看狐妖精怪的小故事。
薛景寒进来时,便见苏戚斜倚桌角,一手托腮,懒懒翻着手里书页。
他轻咳一声,对诸生说道:“博士有恙,今日由我暂代讲学。请诸位以衍律为本书写策论,各抒己见。”
何深之死,或多或少也起了作用。
皇帝为了安抚太学生,随口说要斟酌修改衍律。薛景寒抓住话头,真要太学诸生质疑献策,这几天收集成堆成堆的文章,修修改改往皇宫里送。
被迫看字的沈舒阳,被无穷无尽的文章折磨得头痛,又不能明面驳斥丞相,只好天天往舒阳宫躲。
此事暂且不提。
讲堂内安静无声,除苏戚外,所有学子都在运笔疾书。薛景寒走走停停,看他们写的文章,偶尔指正几句。待来到苏戚桌前,他看了看沐浴在阳光中的小公子,身形移动几步,站在窗前遮挡了燥热的光线。
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苏戚的话本子上。
“没收。”
薛景寒惜字如金。
苏戚任由他抽走话本,没争论也没抢书,只从堆放的书册里拿了新的,安安静静坐着看。
有点反常。
薛景寒眉心微蹙,站在苏戚身边再没离开。等学生们都写完文章,恭恭敬敬退出讲堂,他才发声问话。
“苏戚,你怎么了?”
苏戚仰起脸来,浅浅笑着向他伸出双臂。虽然是笑,脸上却无多少情绪,漆黑的凤眸直直望着薛景寒。
“身上有点疼。”
她说,“先生,抱抱我。”
薛景寒喉结滚动,不受控制地俯身,抱住了异常乖顺的苏戚。在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