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在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然而以目视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两尊吴斋雪,究竟谁真谁假。
这是……怎么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溅。
黑白两龙如剑斗,执剑者即对弈者。向来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身形慢慢显现,于这湖心亭,于过往漫长的时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时执棋而悬。坐在对面的道人,以玉簪束发,手中抓着一把棋子,悬在棋罐上,眼前却不看着棋盘,而是怔然看着对面的弈者——
他们在棋桌上对视,在风乎舞雩的春郊对视,在很多个时刻很多个地方,一再地对视……是师视其徒,如父视其子。
当年当日,理衡城中!
跌落长街的陈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释然,唯独没有恨!
那一刻宋淮从天而落,与之对视,如在天师府内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杰,跃于棋外者众。规行矩步,胜不得这浩瀚人间……”
他们一起手谈了许多春秋。棋盘这一边的陈算,也从抓个棋子都费劲的总角童子,变成后来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长街之上生机流散的他,只是吐着血说:“师父!您一生在【方寸】,我执剑于【方外】,执意为您争一线。可今日方知,唯我独在方寸中。”
“当年您在那么多蒙童中,选择了最孤僻的那一个,告诉我君子守穷,终岁不嗟,跟我说天机循常,唯算能穷……儿时手谈的那一局,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泛着铜锈的长剑,跌落在长街,哐哐当当。熙攘的行人,还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师徒相逢于人海,相见于彼此。
最后陈算抬起手来,食指在前,五指如阶梯而错,缓缓举向天空:“所谓‘必得天机一线’,这是我最后的所得,便还了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数终!”
当年当日,宋淮抓住了那只逐渐冰冷的手。
而此时此刻,戴着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紧握,却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热得如同太阳碎片!
事实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独。但后来有了陈算……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陈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帮他把对局往前推。
理衡长街陈算最后的留赠,让这一局走得更远。
天机演于棋盘。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边小声提醒:“该开筵了……”
宋淮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于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声道:“鳞虫之长谓之‘龙’,服章之美谓之‘华’,古往今来,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飞龙在天——请诸位……试论龙华!”
这便是本次盛会的题。
由神都大员们提前议定,于太阳宫中封存相关记忆,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乌香炉,点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鸿学各有所思,他们将在香尽后,开始立论,彼此攻辩。
就连两个气质迥异的吴斋雪,也都没有说话。像是并不准备现在就改变历史,要让历史已有的陈论,再来一遍。
黑衣的吴斋雪负手而望穹顶星斗,颇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吴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语,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
一切还能按部就班吗?
宋淮呵了一口气。“又是大旸辉煌,永恒不朽那一套。虽不出错,亦不出奇。”他轻轻地按着扶手:“陈腔滥调,朕已听得厌了!”
太阳宫中,骤静一时。
列座的金衣大员纷纷抬望,不明白他们年轻的皇帝陛下,为何突然就变了圣意。
须知这考题都是提前就拟好,皇帝也亲自批示认可,才会放到太阳宫里。在经筵已经开始的此刻,突然变卦,简直视国家大事如儿戏!
他们都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没有改变,对于所谓“圣意”,当然也有自己的反应。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自己似乎应该对此感到意外。不是对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对当下的整体感受……好像本来不会如此发展。好像人生的戏本,偏离了原来的故事框架。
可谁又看过这一生的戏本呢?
这莫名的空落,让人困惑。故一时都沉默。
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陛下此言差矣!”
众金衣大员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孟宣昂声正坐,言敲金玉:“持国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旸,恒照万古,何须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无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说的陈腔滥调,正是多少年来的持国正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