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竟是三个青衣装扮的女子。最左边的手捧盥洗用具。余下二人却是捧着托盘,只是盘中盛放之物,大不相同:中间的那个,手中的托盘里盛放着整齐的白绫;右边的却是闺阁装饰之物――玳瑁梳,青铜镜,明月?,九凤簪,一应俱全。
准备如此充分,不像是就地处决人犯,倒像是宫中宫人殉葬的派头。
目光自这些物什上一一流转,旋即了然。却又分明不解。
这个庞潜倒也是奇怪,萧别已然死去,他这会儿,倒是拿我的死做人情,表忠心了。
像是知道我的想法,庞潜也不否认,展眉轻笑,似赞叹:“公主不用费心揣测,庞潜可以直言相告……”
我挑了挑眉。
“摄政王一生痴恋殿下,庞潜实在不愿意,见到他死后孤苦……”
原来,果真是殉葬了!
倒也可叹,纠缠这么多年的两个人,竟然死后,方得相安于一隅!
“殿下且放心,日前,已上书陛下,言明您与摄政王的情谊,请旨赐婚;您大去之后,庞潜自会将殿下殉节的懿德贞行上奏朝廷,决口不提您相害王爷一事,以全公主名声!”冷冷说完这段话,他转首冲吩咐一旁的守卫:“速速打开牢门,好让本将军送上阳公主一程!”
如此安排,既能除去了我,又能在军中,博得忠心为主的美名。想他这么多年,得萧别重用,行事必有过人之处,如果不是太过狠辣,倒也是个人才了!
权力,果真如此诱惑人么?
“禀将军,钥匙不在属下身上,是由唐运将军亲自保管……”有人诺诺地,闷声回应。
“混账!还不即刻给本将军取来!”
庞潜一个转身,手中的马鞭便往那人脸上招呼过去。
守卫连滚带爬地出了军牢。
我紧紧盯住庞潜手中的鞭子,用力拿手捂住心口,却似乎感觉不到跳动。然而胸腔里又并非完全的寂然,在窒闷昏暗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喷薄着,努力要撞出胸口。
死自是不须怕,可是,终究是不甘心,落在这个武夫手里,结果了自己如花的性命。
时间悄然滑过,此刻唯一能分辨的,只剩下声音,和一点模糊知觉。
我却听不到,任何来自牢门口的脚步声。
甚至连之前的刀兵之声,也全部止息,再不曾听见。
这么快的动作!
莫非,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妈的,这么磨磨蹭蹭,回头看老子不宰了他,”庞潜终于失去了耐性,大咧咧地嚷嚷着,又吩咐一旁的兵士:“你,快给老子过去看看……”
“庞将军在等什么?”突然有人不经意问。分明不像兵士的声音。
是萧别。果真是他!
我一下子冲上前两步,抓住铁栏,几乎立时便要惊呼出声。
脑海里,思绪翻腾,却只有几个字一直回旋其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我想,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振奋的了。他还活着,我也没有死去,那么,我们便都有机会再见到澈儿。
自萧别走入牢房,庞潜便一直愣怔着,死死盯着眼前的来人,神色中满是不信:“怎么会?王爷怎么可能还活着?姓郑的老匹夫明明说……”
说到这里,庞潜蓦地打住,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恍然,须臾神情间一片莫测难名。恍惚间竟似又惊又喜。
萧别微微怔住,重新打量他一眼,似赞叹,似嗤笑,隔了片刻,这才冷冷一笑:“怎么,现在才明白?”
庞潜的脸色,很快便黯淡了下去,之前的惊喜一扫而空。
“庞潜啊,自我掌管西北军,一手提拔重用于你,自问素来待你并不薄,能告诉我,是什么使得你这般不管不顾甘愿孤注一掷?”
萧别的声音缓慢沉重,我能听出其间刻意掩盖的淡淡自责忧伤。
“不想当统帅的士兵,从来都不是好士兵!”不长的时间,庞潜已经敛去了面上的暗色,神情逐渐淡然:“王爷,还记得,当初你便是这样教导我们的!”
“庞潜,你也记得我曾如此教导于你,那么,那些与子同仇,休戚与共的日子,相信你一定还不曾忘记?”说到此处,萧别似再难压抑自己的情绪,胸口急剧起伏,数声咳嗽之后,更是喘息不止:“既如此……你,你又何故反我?”
“王爷……”停顿片刻,庞潜突然沉声低唤,挪正双腿,端端跪下:“您竟然还活着,庞潜,好生高兴。”脸上依旧淡然,一丝痛惜却悄然释出,不易觉察:“不管你信不信,庞潜从不曾想过背叛王爷……”数句话罢,哀哀竟似困兽悲鸣,听得人几欲揪心。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端跪的那个人,不能相信,这样强自含悲的一个人,就是前不久一力欲置我于死地的赳赳武夫。
再看一旁的萧别,也是愣怔怔地立于原地,忘了言语,忘了动作,恍若身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