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问题,却不能随意地回答。
首先海河浮尸案无端而起,又无疾而终,上百条人命被牵强带过,稍有常识的人大概都不能去相信警察局的推辞。可是,上头既然言明对于此事不会再做解释,那么纪冰之若答得强硬,很可能会因此而被“特别关照”。
厉凤竹关切地望着纪冰之,暂且在心里假定眼前之人就是马守华的辩护律师,然后试图让自己站到她的立场去揣测。以马仁的表现来看,目的也许不止是勒索封口费,甚至背后存在着一股不小的势力。换做别的情况,大约纪冰之可以知无不言。但眼下,为实现马守华所托,应该是不愿与津门的警察公然为敌。
看来,头一个问题问得不大对路了。
厉凤竹如是想着,随即开始调整思路。
“浮尸案……”纪冰之皱拢了眉头,闭眸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官方声明是日租界内的烟馆老板为避免事端,草草将暴毙的瘾君子抛尸于海河。至于这个结果是否可信,得看尸检报告才好判断。毕竟警察局的说法与津门媒体,尤其是与贵社所报道的‘死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乞丐’这一说法,有着不小的冲突。但这些都在我专业之外,我只能从律师的角度提醒当局……日租界烟馆泛滥的问题应该得到重视。彻底告别毒品,是四万万民众共同的心愿,当局必须尊重才是。”
较之以往的言论倾向,厉凤竹明显感受到了她的谨慎,既没有质疑警察局为何迟迟不肯公布尸检结果,也没有将日租界烟馆之行径明显触犯法律、违反人道的话挑明。尤其是刻意强调《大公报》的报道,实在是用心良苦地明哲保身了。
开局不大顺利,一个问题下来非但没能达到缓解情绪的效果,反使得纪冰之更加取防御立场了。若总这样下去,往后的工作还是难有进展的。
厉凤竹定了定神,尝试去掉转方向,另起了一个相对好回答的话题“我不知道您早晨有没有看报的习惯,今天报界关注的话题是假洋货价高物廉,您对这事儿有研究吗?”
这一招倒是很奏效,当话题远离了官方,纪冰之僵直地前倾着的背脊,慢慢往后靠去“假洋货的问题……我想,英德两国之间有过一段很著名的争端,或许可以给我们的一点儿启发。国内读者不大熟悉‘工业产权’这个词的定义,这是在西元1883年制定的《巴黎公约》中,被首次明确的一个新名词。若要使用大众能够理解的话,简单解释这个公约,其意义大体是,在一定期限内,对那些创造了具有实用价值和商业价值的发明者,以及独创的包装设计者,进行权益维护。其中有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叫做‘产地标记’。”
这大概是个引论,底下还有一篇长长的议论。是以纪冰之歇了一歇,端起茶了抿了一小口。
厉凤竹隐约猜到了这个引子要指向哪一个方面。若论平常,她是不爱对受访者插言的,可是今日不同往常,这是一次“胁迫”式的访问,比起让受访者敞开心扉,更重要的是,如何消除恶感。
打从接了这个差事起,走的每一步都是以“赌”字为先,似乎也不差这一回了。
“这方面,我倒也曾听过。只是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您可别笑话我。”厉凤竹将笔管横着往簿子上一搁,身子尽量向纪冰之靠去,“我是学外文出身的,求学期间常借助英文报纸来提高阅读能力。因此我记得,那时的英国媒体把德国人称为窃贼,隔三差五地在报上呼吁,要英国民众加强安全意识,远离那些带日耳曼口音的外邦人,声称那是德国政府派出的经济间谍。后来,我又在一家有工部局背景的报馆待了相当一段时间,我的英国上司告诉我,像这样的口水仗,英德双方打了半个世纪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