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想。
想罢,厉凤竹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平日里总是无暇顾及的办公桌。
起先,小刘也不觉得什么,只是看她翻出了纸箱,往里头整理着日用品,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你不会是要……”
横竖跟约翰逊是无法再合作的,差别也只是要不要坚持报道师生斗殴的案子。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努力去做成一件足够漂亮的事。
厉凤竹冲小刘微笑了一笑,然后高声对在场的其他同事道“各位,后会有期了。”
“你就这么走了吗?”小刘想让她冷静一下再做决定,以免后悔。
谁知厉凤竹早有准备,腾出一只捧箱子的手,头也不回地答道“你放心,辞呈一早就摆到主编办公室了,完全符合程序。”
一众不知情的同事,立马凑上来,南腔北调地议论起这到底又唱的哪一出。
倒是厉凤竹自己,走出报社一下便觉心内敞亮,把纸箱子往街边的垃圾堆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坦然笑了起来。
她是清楚的,今天的自己仗着占理,有些冲动地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可自己从奉天一路来津门的记忆,让她无法冷静地面对此事。
东北沦陷的那一年,黑土地上生灵涂炭,可日本人照样有本事报道一出人民喜迎日军的闹剧,那时候还是英语教员的她本就大受刺激。随着日本人以整顿为名,将罪恶之手伸向了东北的学校、图书馆、博物馆,更大的灾祸降临到她身上。她的丈夫因抗议日军盗运属于中国古文物,而被乱枪打死、尸骨无存。东北知识界充满了愤怒与屈辱,却独独没有保家卫国的武器,除了护送英雄家属转移,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伪满警察局下了通缉令,将许多“反满抗日重大罪犯”至亲的特征公布在大街小巷。在这种情况下,能逃脱层层布控已经难于登天。再加上日本人的势力早就遍布华北,她不敢继续贸然赶路,只能与救助她的人商量,不考虑骨肉分离的痛苦,是否兵分两路更为稳妥。而这个方案一旦得到肯定,做母亲的自然是选择先保住孩子。
等到孩子安全抵达海州之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如无国难,谁不愿家人团聚享天伦之乐,然而炮火却打碎了一切。预谋已久的日本政府一早就在混淆舆论,除了新闻造假外,他们还严密监控着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媒体,一旦发现哪家报馆发表东北的真实惨状,便立刻动用包括外交在内的一切手段杀人封馆。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无论是身为母亲的她,还是身为教员的她,或是仅以普通国民来讲,内心都会生出无限的责任感,想为抗日做出一点贡献。
于是,她就成了现在的厉凤竹。
回忆着往事,走了没几步,厉凤竹又退回去,弯下腰从纸箱里,找回她在《津门时报》的名片,细心地收了起来。
快有五年了,东北变了,她也跟着变了,世界格局同样在发生变化。以目前微妙的英日关系来看,只要她再多忍耐一点,继续在这个半官方的英国报馆里等待时机,或许她很快就能公开地控诉侵略者的暴行。可她不愿以伤害无辜的孩子为代价,在紧要关头,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底线。
起身又行了两步,不知不觉竟站在了津门卫手艺最好的裁缝铺——陈记裁缝铺门前。心想,不如置一身新行头,彻底地改换一下面貌,然后再谋出路。
可再定眼一看,铺子里的场面似乎不大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