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尾处,写着一个名字——易轩。
没想到,秦苏再次见到这熟悉的字时,竟是九六在眼下这等丧素之日。
九年,整整九年了!
易轩,这个他几乎从来不提的名字。
可此时此刻,他很平静,神色上云淡风轻,心中无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行陌生的字,想起一个陌生的人而已。
他合上书,重新放回原处,转身站在那面堆满兵书的书架前,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书籍的摆放位置都是按照时间而来,由下而上,整齐有序。
“没想到这些年,你的习惯还是未改!”
他声音很轻,轻得如风一样,掠耳既过。
易将军一去边关将近五年,这间书房便空置了五年,可即便空置多年,府上的小厮丫头仍日日前来打扫清理,一尘不染,书房中的摆件位置与易将军离开时一样,桌上放着的那些文房四宝也都保持着他离开长安那天时的原样,没有移动分毫。
缓时,秦苏转身走到窗前,窗台前放着一个高脚的玉清花瓶,瓶中插着一株稍显枯萎的梅花,花瓣微缩,片片落下,意有一丝苍凉落败之感。他将其取下来,然后把自己刚刚摘得的新梅插了进去。新梅入瓶,添了一抹极好的艳色。顺势,他推开了面前的窗。
冷风灌注而进,那株梅花随风摇曳,生意盎然。
外有冬雪,内有梅。
像极了那年的盛景美致。
他深沉的目光落向外头,嘴角不禁牵起一丝弧度,仿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两个少年站在雪中,一人持剑,一人持书,一个如火,一个如水。
“秦苏,这个送给你。”蓝衣少年将手中之物递给他。
他放下手中的书接来一看,躺在掌心处的是两串极小的骷髅吊穗,骷髅上还沾染着没有干却的血迹,诡异骇人。
“这是什么?”
“鬄嵬的头颅!前两天我上山打猎时得来的,那东西跑得贼快,差点就让它从我眼前溜走了。”蓝衣少年的脸上扬着胜利张扬的笑。
他笑着将礼物收下,问:“馈赠有术,投桃报李,你想要什么?”
“不急,往后日子长得很,等我想出来,自然会问你要。”
“好,我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九年。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厮踏雪进屋,见他在屋中时甚是惊讶:“秦先生,你怎么在这?”
秦苏收回思绪,闻声看去,便见小厮愣在原地,手中拿着一支刚从外面摘来的新梅,满脸诧异的看着自己。
他解释道:“我方才随处走走,见此处门未关就进来看看。”
“这样啊。”小厮信以为真,说,“这是少爷的书房,少爷五年前奉命去了边关驻守后,总共也就回来过一两回,所以一直空着。”
“难怪。”
“秦先生若是累了,不如去厢房那边休息休息。”
“那倒不必。”秦苏说,“我只是四下看看,打发打发时间,既然此处是易将军的书房,我自不好多待,就先出去了。”
小厮哈腰:“好的。”
秦苏负手而出。
小厮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赶紧走到窗前,准备将手中摘来的新梅与瓶中的旧梅换上,却发现瓶中的旧梅已经被换了。
“咦?”
自家少爷有个习惯,总爱在书房里插一支梅,若凋谢了就让人立刻换新,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只是这些天府上忙着办理太傅的身后事,所以没来得及更换新的,今日想起才赶紧过来,却不想秦先生快了自己一步,已经将旧梅换下了。
小厮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扭头朝院子里看去,已经不见秦苏的身影。
“奇怪,秦先生怎么知道?”
纳闷时,窗外吹进一股冷风,将桌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了起来,飘到地上。
见状,小厮立刻将窗户关上,把宣纸捡起来拂了拂,重新压到桌上,又稍稍整理了下才合门离开。
……
秦苏在大厅里坐了一个上午外加半个下午,送丧的队伍才回来。
太傅的后事已经办完,可后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一样样处理。
老管家交代下面的人打点好一切,把白灯笼、白缎子和一切白事相关的物件都收了,又吩咐人仔细打扫前后院,虽恢复成以往府中原貌,可整个府里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中,提不起一丝生气来,众人也伤心不已。
小玉儿大概是哭了一整天,送丧回来后便睡着了,秦苏心疼他,便不忍将他叫醒,可自己答应过会将他带在身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他只好留在府上继续坐等着,等那孩子醒来后带他离开。
老管家交代完所有事,这才泪眼婆娑的过来找秦苏。